人。夜袭,用火攻。先烧粮仓,再砸砖窑,最后冲进去,见人就杀,见东西就抢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在厅里回荡,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。

    “那个叫罗慧的女人,留活口。”座山雕补充道,“柳承宗信里没明说,但我猜,他大概是想亲眼看着这个女人死。咱们把她抓回来,让柳承宗自己处置。说不定,还能再敲他一笔。”

    头目们互相看了看,都露出狞笑。

    “大当家的英明!”

    “干了!”

    “早就看黑石集不顺眼了!”

    座山雕满意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去准备吧。”他说,“三天之内,集结人手,备好兵器、火油、绳索。三天后的晚上,咱们下山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头目们鱼贯而出。

    聚义厅里只剩下座山雕一个人。他重新坐回虎皮交椅,拿起那锭银子,对着火光仔细端详。

    银子反射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
    “黑石集……”他低声念叨,“罗慧……一个丑妇,能把柳承宗逼到这份上,倒也算个人物。可惜,你挡了别人的路。”

    他将银子抛起,又接住。

    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青山县城,县衙后宅。

    赵德坤坐在书房里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碟点心。茶是上好的龙井,点心是刚出炉的桂花糕,香气扑鼻。

    但他没什么胃口。

    桌上放着一份礼单,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
    礼单上的东西很实在——白银二百两,上等绸缎四匹,百年老参两支。送礼的人是柳家庄的管家柳福,说是“感谢赵大人多年来对柳家的关照”。

    信的内容就不那么实在了。

    信上说,黑石集近来行为异常,不仅大肆收拢流民,修建高墙,组建民兵,还疑似藏匿狄戎奸细,私蓄甲兵,图谋不轨。写信的人自称是“忧心国事的百姓”,恳请赵大人明察。

    赵德坤拿起信,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字迹工整,措辞严谨,不像普通百姓能写出来的。

    他放下信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茶已经凉了,带着淡淡的涩味。

    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。窗外是县衙的后花园,夜色里,假山和树木的轮廓模糊不清,偶尔传来几声虫鸣。

    赵德坤今年五十有二,在青山县当了八年县丞。他不是什么清官,但也算不上巨贪。该收的钱他收,该办的事他也办,但有一条底线——不惹麻烦。

    黑石集,现在就是个麻烦。

    三个月前,那还是个鸟不拉屎的破村子。现在呢?学堂、民兵营、集市……听说还烧出了砖瓦,建起了砖房。

    变化太快了。

    快得让人不安。

    赵德坤见过罗慧一次,是前阵子黑石集派人来县衙报备集市建设的时候。那女人脸上确实有块胎记,但说话条理清晰,不卑不亢,不像普通农妇。

    她送来的“孝敬”也很到位——不多不少,刚好够他打点上下,又不会显得太过扎眼。

    是个聪明人。

    但聪明人往往更危险。

    赵德坤放下茶杯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

    柳家送来的礼,很重。重的不是银子,而是那份“心意”——柳承宗这是在表态,他要对黑石集动手了,希望县衙不要插手。

    那封信,更是把刀递到了他手里。

    “狄戎奸细”、“私蓄甲兵”、“图谋不轨”……任何一个罪名坐实了,都是满门抄斩的大罪。

    赵德坤可以不理会柳家的暗示,也可以压下那封信。但那样做,就等于同时得罪了柳家和那个写信的“有心人”。

    柳家在青山县经营三代,树大根深。那个“有心人”能写出这样的信,恐怕也不是简单角色。

    可如果顺着柳家的意思,去查黑石集……

    赵德坤想起罗慧那双眼睛。平静,坚定,没有寻常女子见到官员时的怯懦,也没有谄媚。

    那样的眼睛,他只在少数几个人身上见过——都是些不好惹的人物。

    “难办啊。”赵德坤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夜色深沉,远处的街市还有零星灯火。青山县不大,但也不小。柳家是地头蛇,黑石集是新兴势力,他这个县丞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

    但必须选一边。

    赵德坤回到书桌前,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看礼单。

    良久,他将信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
    礼单,他收下了。

    “柳福。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守在门外的长随推门进来:“老爷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,你派人去黑石集一趟。”赵德坤缓缓说道,“就说县衙接到举报,要核查流民户籍和民兵编制。让他们把名册准备好,我要看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记住,态度客气点。”赵德坤补充道,“只是例行核查,不要吓着人家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长随退下。

    赵德坤坐回椅子里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他给了柳家面子,收了礼,也派人去查了。

    但他没把话说死——只是“例行核查”,不是“缉拿查办”。

    这样,柳家那边能交代过去。黑石集那边,也不至于立刻翻脸。

    至于以后……

    赵德坤睁开眼睛,看着桌上那碟已经凉透的桂花糕。

    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这世道,能自保就不错了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
    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,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淡淡的苦涩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三天后,黑风寨。

    夜色如墨,山风呼啸。

    寨门前的空地上,密密麻麻站满了人。近百名匪徒,个个手持刀枪,腰别短刃,有些人还背着弓箭和火油罐子。

    火把的光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的脸。

    座山雕站在最前面,身上披着一件黑色斗篷。他扫视全场,声音在山风中传得很远。

    “兄弟们!今晚下山,目标黑石集!烧粮仓!砸砖窑!抢钱抢粮抢女人!事成之后,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,人人有赏!”

    “吼——!”

    匪徒们齐声呐喊,声震山谷。

    座山雕举起手中的刀。

    “出发!”

    近百人的队伍,像一条黑色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滑下山道,朝着黑石集的方向蜿蜒而去。

    夜色,吞没了他们的身影。

    只留下山风中,隐约传来的、金属摩擦的轻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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