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了。有限合作,加快自主。粮食危机,我们扛过去。技术优势,我们守住。”

    她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夜色浓重,钱广进的营地里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“明天,”她说,“我去见他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霜很重。

    罗慧推开议事屋的门时,外面白茫茫一片。茅草屋顶上结了一层薄冰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空气冷得刺骨,吸进肺里,像刀割一样。

    钱广进已经等在村口。

    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锦缎长袍,外面罩着狐皮大氅,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。看到罗慧出来,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,快步迎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罗姑娘早啊!”他的声音洪亮,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突兀,“这北境的天气,真是冷得够呛。姑娘穿得单薄,可别冻着了。”

    罗慧今天穿的是普通的粗布棉衣,外面套了件旧羊皮袄。脸上没有施粉黛,那道胎记在晨光中清晰可见。她看着钱广进,点了点头。“钱掌柜早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钱广进搓着手,热气从指缝间冒出来,“考虑得如何?在下可是等了一夜,心急如焚啊。”

    罗慧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她走到村口的石磨旁,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面。石头上结了一层霜,摸上去湿漉漉的。远处,墨工坊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,青灰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。几个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往地里走,看到村口的阵仗,都远远地绕开了。

    “钱掌柜的条件,很优厚。”罗慧转过身,看着钱广进,“但黑石集,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”

    钱广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
    “哦?”他眯起眼睛,“姑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草纸,”罗慧说,“我们可以合作。第一批货,十天后交付,价格按掌柜说的,比市价高三成。但产量,我们要控制。每个月最多供应五百刀。”

    “五百刀?”钱广进皱眉,“太少了。北境十八县,五百刀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慢慢来。”罗慧平静地说,“黑石集小门小户,产能有限。钱掌柜若是嫌少,可以找别家。”

    钱广进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晨风吹过,掀起他狐皮大氅的毛边。他手里的暖手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,那是炭火燃烧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铁器呢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铁器不行。”罗慧回答得很干脆,“农具的生意,我们已经和罗家签了契。做人要讲信用。”

    “罗家?”钱广进嗤笑一声,“他们给的价格,连成本都够不上吧?姑娘,做生意不是讲人情,是讲利益。”

    “利益有长有短。”罗慧说,“罗家给的价格低,但稳定。而且,他们是我的娘家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让钱广进的眼神变了变。

    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女人。粗布棉衣,旧羊皮袄,脸上那道胎记像一道伤疤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冬天的星星,冷,但坚定。

    “那么,”钱广进缓缓开口,“新技术呢?水力鼓风机,姑娘打算怎么处理?”

    “那是墨工坊的内部研发,”罗慧说,“成功了,自然会有合作的机会。失败了,也没什么好说的。钱掌柜若是感兴趣,可以等。”

    “等多久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钱广进笑了。

    这次的笑,和之前都不一样。少了些虚伪的热情,多了些真实的欣赏。他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“罗姑娘,你比我想象的,还要难对付。”

    “彼此彼此。”罗慧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钱广进拍了拍手,“草纸的生意,我接了。五百刀就五百刀,但我要独家代理权——黑石集的草纸,只能卖给我北境行商会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罗慧点头,“但期限只有一年。一年后,我们再谈。”

    “成交。”

    钱广进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契书,递给罗慧。罗慧接过,仔细看了一遍。条款写得很清楚,草纸独家代理,每月五百刀,价格固定,钱货两讫。没有提到任何技术转让,也没有捆绑其他条件。

    她拿出炭笔,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钱广进也签了字,然后从袖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印,哈了口气,按在契书上。印文是“北境行商会钱记”。

    “第一批粮食,”他说,“三天后送到。五百石,按市价八成。后续的,看合作情况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罗慧收起自己那份契书。

    钱广进把暖手炉换到另一只手,看着罗慧,忽然说:“罗姑娘,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    “请说。”

    “安北侯世子殿下,”钱广进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到,“最爱新奇精巧之物。也最恨……别人比他先得到。”

    罗慧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钱广进。这个肥胖的商人,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深得像井。

    “姑娘好自为之。”

    钱广进说完,转身就走。狐皮大氅在晨风中扬起,像一面黑色的旗。他的护卫们迅速跟上,马蹄声在冻硬的土地上敲出沉闷的节奏,渐行渐远。

    罗慧站在原地,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晨雾里。

    手里的契书,突然变得很重。

    安北侯世子,周煜。

    他真的要求了。

    而且,钱广进知道。

    这个消息网,已经灵通到了可怕的地步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,看向黑石集。茅屋错落,炊烟袅袅。墨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,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。远处田地里,村民们已经开始劳作。

    这个小小的村子,刚刚从匪患中喘过气来。

    现在,又要面对更大的风暴。

    罗慧把契书塞进怀里,摸了摸袖袋里那张写着四个字的草纸。

    粮食、技术、自主、时间。

    她还有时间吗?

    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她必须走下去。

    因为身后,是四百零七个信任她的人。

    因为前方,是她亲手开辟的路。

    霜在阳光下慢慢融化,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地。坚硬,贫瘠,但终究是土地。

    能种出粮食的土地。

    能扎根的土地。

    罗慧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。

    她迈开脚步,朝墨工坊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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