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。

    风里带着浓重的泥土味、马粪味,还有远处军营飘来的、篝火燃烧的烟味。

    通道外,是一片开阔的坡地。

    坡地尽头,是那座已经堆到接近城墙高度的土山。土山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火把,火光中能看到无数人影在晃动——那是朝廷军的前锋部队,正在土山上集结,准备黎明时分的总攻。

    土山后方,是连绵的军营帐篷。更多的火把在帐篷间移动,像一条条流动的火河。

    天边,灰白的光已经扩散开来,染亮了小半个天空。

    黎明,真的要来了。

    罗慧转过身,面对队伍。

    她抬起手,指向通道外。

    “目标——土山后方,中军大帐。”

    “杀宇文烈。”

    “冲!”

    没有呐喊。

    没有咆哮。

    一千八百多人,像一道沉默的黑色洪流,从通道口涌了出去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土山上,朝廷军前锋校尉张彪正蹲在一块石头上,啃着一块冷硬的干粮。

    他是宇文烈麾下的老兵,打过三次北境平叛,杀过不下二十个“乱民”。这次围攻黑石领,他本来觉得是大材小用——一群泥腿子,能有什么战斗力?结果打了快一个月,死了上千人,还没打下来。

    张彪心里憋着火。

    所以当宇文烈下令,黎明时分发动总攻时,他是最兴奋的一个。

    “终于要结束了。”他啃着干粮,含糊不清地对身边的副手说,“等天一亮,土山推到城墙边,老子第一个冲上去。听说城里那个女领主长得不错,虽然脸上有胎记,但身材……”

    他话没说完。

    因为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人声。

    是一种低沉的、密集的、像闷雷一样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张彪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。

    从黑石领西侧城墙下,那道他以为早就被堵死的通道口里,涌出了一片黑色的潮水。

    不,不是潮水。

    是人。

    密密麻麻的人,沉默地、快速地、像一群饿狼一样,朝着土山冲过来。

    张彪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手里的干粮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敌……敌袭?”他喃喃地说,然后猛地反应过来,跳起来大吼,“敌袭!黑石领的人冲出来了!”

    土山上的朝廷军士兵,大部分还在打瞌睡,或者整理装备。听到张彪的吼声,他们茫然地抬起头,然后看到了那片冲过来的黑色潮水。

    一瞬间,混乱爆发了。

    “列阵!列阵!”

    “弓箭手!弓箭手在哪?”

    “长矛队上前!”

    军官们嘶吼着,但士兵们乱成一团。他们本来准备的是攻城,是爬上土山、推到城墙边、然后冲进城里。没人想到,城里的人会主动冲出来。

    而且冲得这么快。

    黑石领的队伍,已经冲到了土山脚下。

    最前面的是罗慧。

    她手里没有拿武器,只是奔跑。她的速度极快,脚步轻盈得像一只猎豹,在崎岖的坡地上如履平地。晨风吹起她的头发,露出脸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——在黎明的微光中,那块胎记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
    她身后,是抬着萧衍担架的四个亲兵。他们跑得同样快,担架在颠簸中保持平稳,萧衍躺在上面,右手握刀,眼睛死死盯着土山上的敌军。

    再往后,是墨衡和他的工匠队。这些平时敲打铁器的人,此刻跑得像一阵风,手里的短矛平举,矛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
    然后,是那一千八百多个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少年。

    他们沉默地冲锋。

    没有呐喊,没有咆哮。

    只有脚步声,像闷雷一样滚过大地。

    土山上的朝廷军,终于有人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“放箭!放箭!”

    几十个弓箭手仓促拉弓,箭矢稀稀拉拉地射出去。

    但黑石领的队伍,像是有预知能力一样。

    在箭矢射出的瞬间,整个队伍忽然分散开来——不是混乱的分散,而是有规律的、像花瓣绽放一样的分散。箭矢大部分落空,少数几支射中了人,但中箭的人只是闷哼一声,继续冲锋。

    他们甚至没有停下包扎伤口。

    因为苏婉娘和那些女人们,已经冲到了伤员身边。她们动作极快,撕开衣服,拔出箭矢,撒上止血药,用绷带缠紧——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。然后伤员站起来,继续冲锋。

    张彪看呆了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他妈是什么鬼?”

    他没见过这样的冲锋。

    没见过这样沉默的、快速的、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的冲锋。

    更没见过中箭了不惨叫、不停下、甚至不需要别人搀扶的冲锋。

    他慌了。

    “长矛队!顶上去!顶上去!”

    一队长矛手仓促列阵,在土山坡上组成了一道简陋的防线。

    但黑石领的队伍,已经冲到了面前。

    最前面的罗慧,忽然加速。

    她在长矛阵前五步的地方,猛地跃起。

    不是跳得很高。

    但时机恰到好处——正好在长矛手们准备刺出的瞬间。

    她跃过矛尖,落在长矛阵中间。

    落地,翻滚,起身。

    手里多了一把刀——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,一把卷刃的、沾着泥的刀。

    她挥刀。

    刀光闪过。

    两个长矛手的喉咙被割开,血喷出来,在晨光中像两朵绽放的花。

    长矛阵瞬间乱了。

    而这时,黑石领的大部队,已经冲到了长矛阵前。

    没有激烈的碰撞。

    没有野蛮的冲撞。

    黑石领的队伍,像水流一样,从长矛阵的缝隙中“流”了过去。

    他们三人一组,一人挡开长矛,一人攻击持矛的士兵,一人补刀。动作干净利落,配合天衣无缝。长矛手们甚至没反应过来,就被割开了喉咙,刺穿了心脏,砸碎了脑袋。

    土山坡上,瞬间变成了屠宰场。

    但不是朝廷军屠宰黑石领。

    是黑石领屠宰朝廷军。

    张彪看着这一切,腿开始发抖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那个躺在担架上的人——那个被抬着冲锋的人,忽然从担架上坐起来,右手挥刀,一刀砍翻了一个冲过来的士兵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那个工匠头子——用一根简陋的短矛,连续捅穿了三个长矛手的胸膛,动作熟练得像练了十年枪法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那些女人——她们不杀人,只是穿梭在战场上,像幽灵一样,把倒下的伤员拖到后面,包扎,喂水,然后伤员又站起来,重新冲进战场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那些老人和少年——他们用砖块砸,用木棍捅,用牙齿咬。一个少年被砍断了胳膊,却用剩下的那只手,把一把生锈的柴刀捅进了一个士兵的肚子。

    张彪终于明白了。

    这不是冲锋。

    这是屠杀。

    单方面的屠杀。

    而他们,是被屠杀的一方。

    “撤……撤退!”他嘶吼着,转身就往土山下跑。

    但他没跑几步。

    一根短矛,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。

    矛尖从胸口透出来,带着血和碎肉。

    张彪低头,看着那截矛尖,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然后他倒下去,脸砸在冰冷的泥土上。

    最后一口气呼出来,带着血沫。

    他死了。

    而黑石领的队伍,已经冲上了土山顶。

    他们站在土山顶上,俯瞰着下方那片连绵的军营帐篷。

    天边,第一缕阳光,终于撕破了夜幕。

    金色的光,洒在土山上,洒在这一千八百多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。

    罗慧转过身,看向身后。

    土山坡上,躺满了朝廷军士兵的尸体。

    粗略估计,至少三百人。

    而黑石领这边,倒下了不到五十人——其中一半,已经被苏婉娘她们救回来,正在包扎。

    “文明之火”的效果,还在持续。

    罗慧能感觉到,那股温暖的力量,正在缓慢减弱。

    但还有时间。

    她抬起手,指向土山下那片军营。

    军营里,已经乱成一团。

    号角声,嘶吼声,马蹄声,混成一片。

    宇文烈的中军大帐,就在军营中央。

    那面绣着“宇文”二字的帅旗,在晨风中飘扬。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

    罗慧说。

    然后她第一个,冲下了土山。

    身后,一千八百多人,像一道黑色的瀑布,从土山顶倾泻而下。

    直扑中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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