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拨开枯枝,看见前面一片林间空地上,十几个人正瘫坐在地上喘气。正是陈老栓一行人。他们衣衫单薄,有的连棉袄都没穿全,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。陈老栓站在中间,手里拄着根木棍,正焦急地催促。

    “休息够了就走!再不走,等黑石军的人追上来——”

    “他们已经追来了。”

    苏婉娘走出树丛。

    二十个民兵跟在她身后,呈半圆形围了上去。长矛平举,弩箭上弦。

    陈老栓等人吓得跳起来。

    “苏、苏管事……”一个年轻镇民脸色惨白,腿一软,跪在地上,“我们、我们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闭嘴!”陈老栓厉声喝道,然后看向苏婉娘,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,“苏管事,您怎么来了?我们、我们就是出来……出来找点柴火……”

    “找柴火需要打开栅栏?”苏婉娘的声音很冷,“需要往山林深处跑?”

    陈老栓的笑容僵住了。

    他身后的十几个人,有的低头不敢看,有的眼神躲闪,有的已经哭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苏管事,”陈老栓深吸一口气,挺直腰板,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黑石镇守不住了。南北门都要破了。我们不想死。我们只是想活命。”

    “活命?”苏婉娘往前走了一步,“打开栅栏,给外敌制造突入的缺口,这叫活命?这叫叛逃!”

    “那又怎样!”陈老栓突然激动起来,挥舞着木棍,“罗慧一个女人,带着我们跟狄戎人打,跟土匪打!她疯了!我们不想陪她疯!我们要活命有错吗?!”

    “活命没错。”苏婉娘说,“但临阵脱逃,打开防线缺口,就是死罪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看向陈老栓身后那些人。

    “领主有令:现在回头,依《约法》战时条例处置,或许还有生机;若执意投敌,格杀勿论。”

    “格杀勿论?”陈老栓哈哈大笑,笑声里带着绝望,“苏婉娘,你以为你是谁?你不过是个寡妇,靠着巴结罗慧才当上管事!你凭什么杀我们?”

    他转身,对身后的人吼:“兄弟们!别听她的!她就二十个人!我们冲出去!投狄戎人,还能有条活路!”

    有几个人动摇了,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但更多的人,还在犹豫。

    苏婉娘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她想起罗慧的话——战时条例,必须执行。否则,军纪荡然无存,防线不攻自破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“放箭。”

    两个字,很轻。

    但身后的民兵,执行了命令。

    两支弩箭射出。

    噗噗。

    陈老栓身边两个最先站起来的镇民,胸口各中一箭,向后倒去。鲜血染红雪地,在白色中绽开刺目的红。

    剩下的十几个人,全都吓傻了。

    “跪地投降!”苏婉娘喝道,“否则,下一箭就是你们!”

    扑通。

    扑通。

    一个接一个,全都跪下了。

    连陈老栓也跪下了,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。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苏婉娘走过去。

    她的脚步很稳,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腿在发软,手心全是冷汗。这是她第一次下令杀人。那两个人倒下的画面,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。

    但她不能表现出来。

    “绑起来。”她对民兵说,“押回镇子,关进地窖。等战事结束,依律处置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民兵们上前,用麻绳将陈老栓等人反绑双手,连成一串。

    苏婉娘看向那两个倒在雪地里的尸体。

    鲜血还在流,融化了周围的雪,形成两个小小的红色水洼。他们的眼睛睁着,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
    她转身。

    “留四个人,把缺口封死,设立警戒。其他人,押俘虏回镇。”

    “苏管事,您呢?”

    “我去北门。”苏婉娘说,“领主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北门。

    短暂的喘息时间结束了。

    疤脸狼显然被激怒了。他亲自骑马冲到阵前,挥舞着弯刀:“弓箭手!给我射门后那个放箭的女人!”

    匪群中,二十几个弓箭手拉开弓。

    箭雨落下。

    “举盾!”韩猛吼道。

    刀盾手举起木盾,护住罗慧和长矛手。箭矢钉在盾牌上,发出笃笃的闷响。一支箭擦着罗慧的耳边飞过,钉在她身后的门板上,箭尾嗡嗡震颤。

    罗慧面不改色。

    她蹲下身,从箭囊里抽出箭,一支一支装进箭槽。她的手很稳,动作流畅,仿佛不是在战场上,而是在医院的处置室里准备器械。

    五支箭装完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。

    匪徒的弓箭手正在搭第二支箭。

    罗慧抬起弩。

    第四支箭。

    瞄准的是疤脸狼——但他躲在人群后面,只露出半个身子,而且距离超过五十步,超出了弩的有效射程。

    她移开目标。

    瞄准弓箭手中那个指挥的。

    扣扳机。

    箭矢穿过人群缝隙,钉进那人的肩膀。他惨叫一声,弓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匪徒的箭雨,出现了混乱。

    “继续射!”疤脸狼暴怒。

    但就在这时——

    南墙方向,传来了号角声。

    低沉,苍凉,穿透风雪。

    那是狄戎人的冲锋号。

    罗慧的心,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她看向南墙。虽然看不见战场,但能想象——术赤投入了全部骑兵,发起总攻。萧衍的矛阵,在反复冲击下,还能撑多久?

    “领主!”韩猛也听见了号角,脸色大变,“南线……”

    “守好北门。”罗慧打断他,“南线有萧衍。”

    她的话很平静,但韩猛听出了其中的重量。

    如果南线崩溃,北门守得再牢,也没有意义。

    整个镇子,会被骑兵踏平。

    罗慧举起弩。

    第五支箭。

    瞄准裂缝外一个正在推挤的匪徒。

    扣扳机。

    箭矢射穿那人的大腿,他惨叫着倒地。

    但匪徒的攻势,并没有减弱。相反,他们似乎也听见了南线的号角,变得更加疯狂。

    “南门要破了!兄弟们加把劲!抢在狄戎人前面!”

    “杀进去!”

    撞木又被抬了起来——这次换了人,而且用湿布裹住了手,防止火油。

    轰!

    又一次撞击。

    裂缝又扩大了一寸。

    门板边缘,一块巴掌大的木板脱落,掉在地上。外面的风雪灌进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    “顶住!”韩猛用肩膀抵住粗木,额头青筋暴起。

    但裂缝太大了。

    已经有匪徒试图从裂缝里钻进来。那是个瘦小的汉子,像泥鳅一样往里挤。半个身子已经进来,手里握着短刀。

    “去死!”

    一个长矛手刺过去。

    矛尖扎进匪徒的腹部,但他竟然不躲,反而抓住矛杆,用力往里拽。长矛手被拽得一个踉跄,匪徒趁机又挤进来一截。

    刀光一闪。

    罗慧的短刀,割开了匪徒的喉咙。

    鲜血喷溅,溅了她一脸。温热的,腥咸的。

    匪徒瞪大眼睛,双手捂住脖子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然后瘫软下去。

    罗慧抹了把脸。

    血和汗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

    她的弩,箭槽空了。

    她蹲下身,从箭囊里抽箭。箭囊里,还有十五支。但装填需要时间——上弦,装箭,瞄准。而匪徒,不会给她时间。

    果然,又一个匪徒试图钻进来。

    这次是个彪形大汉,像熊一样壮实。他直接用肩膀撞开裂缝边缘,整个人往里挤。

    “滚!”

    韩猛一脚踹过去。

    大汉被踹得后退,但立刻又冲上来。裂缝被他撑得更大,门板发出濒临破碎的呻吟。

    罗慧装好第六支箭。

    抬起弩。

    瞄准大汉的胸口。

    扣扳机。

    箭矢射中,但大汉穿着皮甲,箭只扎进去一寸。他怒吼一声,拔出箭,扔在地上,继续往里挤。

    “火油!”罗慧喝道。

    “最后一罐了!”墙头上的士兵喊。

    “用!”

    陶罐扔下。

    火焰再次腾起。

    大汉被火油溅到,惨叫着后退。但这次,匪徒学聪明了——他们用雪和泥土扑灭火焰,然后继续进攻。

    裂缝,已经大到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了。

    “领主,”韩猛的声音带着绝望,“门……守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罗慧看着裂缝。

    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匪徒。

    看着疤脸狼那张狰狞的脸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那就巷战。”

    四个字,很轻,但很清晰。

    “韩猛,带人退入门楼两侧的房屋,占据制高点。长矛手在街道列阵,刀盾手掩护。弩手……箭射完了,就用刀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在这里。”罗慧说,“门破之前,我不会退。”

    韩猛还想说什么,但看见罗慧的眼神,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那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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