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慧转身,指向围墙边跪着的俘虏:“昨夜,黑风寨匪首座山雕率百余匪徒夜袭黑石集。幸得黑石卫拼死抵抗,阵斩匪首,俘获匪徒三十五人。”

    她又指向另一边被单独捆着的七个人:“这七人,是柳家庄护院。他们混在匪群中,意图里应外合,打开围墙门。”

    赵县丞的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人证在此,物证在此。”罗慧从萧衍手中接过口供和证据,递给赵县丞,“柳家庄族长柳文轩,勾结匪类,谋害乡邻,证据确凿。请赵大人勘验。”

    赵县丞的手有些抖。他接过那些信,匆匆扫了几眼,额头上冒出冷汗。

    柳文轩这个蠢货!他在心里骂。动手就动手,居然还留了亲笔信!留信也就罢了,居然还让人被活捉了!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他支吾着,“此事关系重大,本官需回衙禀明县尊,再行定夺——”

    “赵大人。”罗慧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匪患刚平,尸骨未寒。柳文轩勾结匪类之事,人证物证俱全。大人身为父母官,难道要纵容此等恶行?”

    赵县丞咽了口唾沫。

    他看向四周。黑石卫的队员们不知何时已经围了过来,个个手握刀柄,眼神冰冷。更远处,李家村、王家屯、小河庄的代表也到了,正朝这边张望。

    这些村落这些年没少给县衙上供,也没少抱怨黑风寨祸害。如果今天他包庇柳家,消息传出去,他在这一带的名声就彻底臭了。

    可柳家……柳家每年给他的孝敬也不少。

    “赵大人。”萧衍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,但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杀气,“柳文轩勾结匪类,意图血洗黑石集。按大雍律,勾结匪类者,与匪同罪。轻则流放,重则斩首。大人若觉为难,我们可以带着人证物证,去府城告状。”

    赵县丞浑身一颤。

    去府城?那事情就闹大了。到时候别说柳家,连他收受贿赂的事都可能被捅出来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不必!”他连忙说,“本官既已到此,自当秉公处理!”

    罗慧看着他:“那请大人随我们走一趟柳家庄,当面对质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?”赵县丞瞪大眼睛。

    “现在。”罗慧转身,“匪患刚平,人心未定。此事若不及时处置,恐生变故。”

    她不等赵县丞回答,已经朝马车走去。

    萧衍对队员们挥手:“一队、二队,随行!三队留守!把柳家那七个人带上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三十名黑石卫队员翻身上马。柳家的七个打手被捆成一串,拴在马后。赵县丞被“请”上马车,各村代表或骑马或坐车,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队伍出发,向东而行。

    太阳西斜,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。马蹄踏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罗慧骑在马上,深灰色的棉袍在寒风中飘动。她脸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,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。

    萧衍策马跟在她身侧。

    “柳文轩不会轻易认罪。”他低声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罗慧说,“但他没有选择。”

    她看向前方。道路的尽头,柳家庄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。青砖灰瓦的宅院,高大的门楼,在夕阳中显得气派而森严。

    那是她曾经嫁进去的地方。

    也是她被打断肋骨、扔出家门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驾。”

    她轻夹马腹,加快了速度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柳家庄,正堂。

    柳文轩正在喝茶。

    他心情不错。昨夜黑风寨动手,算算时间,现在应该已经得手了。座山雕虽然粗鄙,但手下有百十号人,对付一个刚建起来的小村子,绰绰有余。

    等黑石集被血洗,罗慧那个丑八怪死了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收那片地。虽然要分给座山雕三成财物,但剩下的七成,加上那些开垦好的田地和新建的工坊,足够柳家再兴旺几十年。

    他抿了口茶,嘴角露出笑意。

    “老爷!老爷!”

    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,脸色惨白。

    “慌什么!”柳文轩皱眉。

    “黑……黑石集的人来了!”管家声音发颤,“罗慧!她没死!她带着好多人,把庄子围了!”

    柳文轩手里的茶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    “什么?!”

    他猛地站起来,冲到窗前。

    透过窗棂,他看到庄门外黑压压一片人马。三十几个黑衣黑甲的汉子骑在马上,个个腰佩刀剑,眼神凌厉。为首一人骑在马上,深灰色棉袍,脸上那块胎记在夕阳下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罗慧。

    她居然还活着。

    不仅活着,还带着人打上门来了。

    柳文轩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转身对管家说:“去,把护院都叫来!关上庄门!谁也不准放进来!”

    “老……老爷,护院……”管家声音发抖,“昨夜跟去的那十五个人,一个都没回来。庄里现在只剩七八个看家的,还都是老弱……”

    柳文轩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庄门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。

    “柳老爷,开门吧。”

    是罗慧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青山县赵县丞在此,李家村、王家屯、小河庄的多亲在此。有些事,需要当面对质。”

    柳文轩腿一软,跌坐在椅子上。

    他听到了赵县丞的声音——那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勉强:“柳……柳文轩,开门!本官在此,有事问你!”

    完了。

    柳文轩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。

    庄门外,罗慧抬头看着柳家庄高大的门楼。门楼上挂着“柳宅”的匾额,漆色已经有些斑驳。她记得三年前嫁进来时,这块匾额还崭新发亮。

    “撞门。”她对萧衍说。

    萧衍挥手。

    四个黑石卫队员下马,抬着一根从黑石集带来的粗木桩,开始撞击庄门。

    “砰!砰!砰!”

    撞击声沉闷而有力,在黄昏的空气中回荡。门楼上的瓦片簌簌落下,庄门开始晃动。

    柳家庄内传来女人的尖叫声、孩子的哭声。

    罗慧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她在逼一个曾经把她踩在脚下的人,面对他犯下的罪。

    但她没有犹豫。

    因为昨夜,有七个人死了。因为昨夜,有二十三个人躺在病床上,生死未卜。因为柳文轩为了私利,可以勾结匪类,可以视数百条人命如草芥。

    “砰——!”

    庄门被撞开了。

    木屑纷飞中,罗慧策马而入。

    柳家庄的庭院里,七八个老弱护院拿着棍棒,瑟瑟发抖地站在正堂前。柳文轩从正堂里走出来,脸色灰败,但还强撑着架子。

    “罗慧!你……你擅闯民宅,该当何罪!”他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罗慧下马。

    她走到柳文轩面前,两人相距不过三步。

    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“柳老爷。”罗慧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昨夜,黑风寨座山雕率百余匪徒夜袭黑石集。你可知情?”

    柳文轩咬牙:“我……我不知情!”

    罗慧转身,对身后挥手。

    黑石卫队员将那七个柳家打手拖了上来。他们被捆着,跪成一排,个个鼻青脸肿。

    “这七个人,你认识吗?”罗慧问。

    柳文轩的瞳孔收缩。

    “他们是你柳家庄的护院。”罗慧不等他回答,继续说,“昨夜,他们混在黑风寨匪群里,意图里应外合,打开黑石集围墙门。”

    她从萧衍手中接过那几封信,展开,举到柳文轩面前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的笔迹。信里写得很清楚——‘务必斩草除根,不留后患’。你还许诺,事成之后,黑石集七成财物归柳家,三成归座山雕。”

    柳文轩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
    “赵大人。”罗慧转身,看向刚从马车上下来的赵县丞,“人证在此,物证在此。柳文轩勾结匪类,谋害乡邻,按律该当何罪?”

    赵县丞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他看着柳文轩,又看看罗慧,再看看周围那些黑石卫队员冰冷的眼神,以及各村代表们愤怒的目光。

    最终,他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按大雍律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,“勾结匪类者,与匪同罪。轻则流放,重则斩首。”

    柳文轩腿一软,瘫倒在地。

    夕阳彻底沉入西山。

    暮色四合,寒风骤起。

    罗慧站在庭院中,看着瘫软在地的柳文轩,看着周围那些或惊恐或愤怒的面孔,看着这座曾经囚禁过她的宅院。

    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    柳文轩倒了,但柳家还在。柳家的田产、人脉、影响力还在。而且,这件事一定会传到县尊耳朵里,传到安北侯府耳朵里。

    更大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
    但她没有退缩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,对萧衍说:“把柳文轩绑了。柳家庄所有人,不得离开。等赵大人录完口供,我们再商量怎么处置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萧衍挥手。

    黑石卫队员上前,将柳文轩拖起来,捆了个结实。

    暮色中,罗慧走出柳家庄大门。

    她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院。

    门楼上的“柳宅”匾额,在暮色中显得黯淡无光。

    她策马转身,朝黑石集的方向而去。

    身后,三十骑黑石卫紧随。

    马蹄声在暮色中渐行渐远,像某种宣告,也像某种序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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