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慧站在工棚外,看着苏老伯就着油灯打磨最后几根弩箭的箭杆。木屑在灯光下飞舞,落在老人布满老茧的手上。远处北墙传来铁柱和青壮们收工的吆喝声,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线。她摸了摸怀里那块仅剩的碎银——那是从战利品中留出的最后一点。秋收还有两个月,税银三十二两七钱。她转身,看向村东头那间亮着灯的屋子。窗纸上的人影动了动,似乎有人走到了窗边。

    她没有过去。

    夜色已深,明日再说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晨光刺破北境的薄雾时,黑石村迎来了税吏离开后的第一个清晨。

    罗慧推开屋门,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。她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村庄。

    北墙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,一丈三尺的高度,夯土的颜色还带着新筑的湿润。墙头上,两个巡哨的身影来回走动,动作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生疏。

    村东头的荒地上,那片土豆和红薯的藤蔓在晨露中泛着油绿的光。

    罗慧走近田垄。

    藤蔓比她记忆中茂盛得多。土豆的叶子厚实,边缘微微卷曲,茎秆粗壮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样子。红薯藤更是爬满了整片垄沟,深绿色的叶片层层叠叠,有些地方已经开出零星的小白花。

    她蹲下身,扒开一株土豆根部的泥土。

    手指触到硬物。

    不是石头。

    她小心地刨开周围的土,一颗拳头大小的土豆露了出来。表皮还带着嫩黄,但形状饱满,根须发达。她又扒开另一处,又是一颗,更大些。

    罗慧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    系统兑换的种子,果然不同寻常。

    按照这个长势,秋收时产量至少是普通作物的三倍——不,可能五倍。

    她转身,朝村里走去。

    工棚里传来敲打声。

    苏老伯已经起来了,正就着晨光打磨一把锄头。老人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脸上露出笑容:“罗姑娘,早啊。”

    “早。”罗慧走进工棚,“苏伯,器械都清点完了?”

    “清点完了。”苏老伯放下手里的活计,从旁边拿起一块木板,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图样,“弩箭做了四十七支,都试过了,能用。投石索做了二十三条,石头也备了不少。就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就是箭杆不够了。村里能用的硬木,差不多都用完了。”

    罗慧点头。

    这是预料之中的事。

    黑石村周围多是灌木和杨树,能做箭杆的硬木本就稀少。之前那场夜袭,虽然缴获了些武器,但箭矢消耗了大半。

    “木料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她说,“苏伯,今天有别的活要交给你。”

    她从怀里掏出两张纸。

    那是昨晚用文明点数兑换的图纸。

    “初级木工工具改良图”和“简易水车示意图”。

    苏老伯接过图纸,眯起眼睛仔细看。老人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,炭笔画的线条清晰而规整,每一个部件都有标注,尺寸、角度、连接方式……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苏老伯抬起头,眼中闪过惊讶,“罗姑娘,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工具改良图。”罗慧说,“你看这里——锯子的齿形可以改一改,这样锯木头更省力,切口也更平整。还有刨子,刀片的角度调整后,刨出来的木料表面更光滑。”

    她又指向另一张图:“这个是水车。黑石村西边有条小河,水流虽然不大,但常年不断。如果能造个水车,引水灌溉,明年开春就能多开几十亩地。”

    苏老伯盯着图纸,呼吸渐渐急促。

    老人做了一辈子木工,见过最好的工具也就是县城铁匠铺里打制的。可眼前这两张图上的东西,他从未见过。

    那水车的结构,那齿轮的咬合方式……

    “罗姑娘,这些……你是从哪里……”

    “梦里梦见的。”罗慧平静地说,“苏伯,能造出来吗?”

    苏老伯沉默片刻,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“能!”

    声音斩钉截铁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午时,村中心的空地上聚满了人。

    罗慧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本用粗麻布缝制的簿子。簿子封面用炭笔写着三个字:工分簿。

    苏婉娘站在她身边,手里捧着一叠裁好的纸条。

    “乡亲们。”罗慧开口,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,“从今天起,黑石村正式实行工分制。”

    人群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什么是工分?”罗慧举起手里的簿子,“就是记录每个人为村子做了多少贡献的凭证。筑墙、巡哨、种地、做饭、照顾伤员……只要是为大家做事,都算工分。”

    她翻开簿子,露出里面用炭笔画的表格。

    “苏婉娘会负责记录。每天做了什么,做了多少,都会记在这里。秋收之后,村里的收成会分成两部分——一部分按人头分,保证每个人都能吃饱。另一部分,按工分分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。

    “工分多的人,能多分粮食。工分少的人,就少分。不干活的人,没有工分,就只能拿最基本的口粮。”

    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
    “罗姑娘。”一个中年汉子举手,“那……要是家里有老人孩子,干不了重活,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老人可以做些轻活——编草绳、缝补衣服、照看孩子。孩子可以捡柴、拔草。”罗慧说,“只要愿意做事,就有工分。实在做不了事的,村里也会保证最基本的口粮,不会让人饿死。”

    她又补充:“阵亡者的家属,工分按最高标准算,直到孩子成年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人群彻底安静了。

    几个站在角落的妇人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罗慧继续说,“从今天起,村里所有公共事务——修墙、修路、挖沟、建屋——都算工分。谁愿意干,就来苏婉娘这里登记。不愿意干的,不强求,但秋收后别眼红别人分的粮食多。”

    她跳下石头,将工分簿递给苏婉娘。

    “开始登记吧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登记持续了整个下午。

    苏婉娘坐在一张破木桌后,炭笔在纸条上飞快地写着。村民们排着队,一个个报上自己的名字,想干的活计。

    “李二狗,愿意巡哨,也会点木工。”

    “王婶,会做饭,也能缝补。”

    “赵家小子,十四了,有力气,什么活都能干。”

    队伍排得很长。

    罗慧站在不远处看着。

    她注意到,队伍里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。

    三个男人,一个妇人,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。衣服破烂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但眼睛里有光。

    “罗姑娘。”苏婉娘抬起头,朝她招了招手。

    罗慧走过去。

    “这几位是今天早上来的。”苏婉娘低声说,“从南边逃荒过来的,听说咱们这儿有活干,有饭吃,就找来了。”

    罗慧看向那几人。

    领头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,身材瘦削,但骨架宽大,像是原本该很壮实,只是饿瘦了。他见罗慧看过来,连忙躬身:“这位……这位就是罗姑娘吧?俺叫陈大,这是俺媳妇,这两个是俺侄子。俺们从青州逃过来的,家里遭了灾,实在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口音。

    “会干什么?”罗慧问。

    “俺会种地!”陈大连忙说,“俺爹以前是庄户把式,俺从小跟着下地。犁地、播种、除草、收割,都会!”

    “俺也会。”旁边的妇人小声说,“俺会织布,也会做饭。”

    罗慧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留下吧。”她说,“先去苏婉娘那里登记,领今天的口粮。住处……暂时安排到村西头那间空屋,和赵家挤一挤。”

    陈大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这么容易。

    “真……真能留下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罗慧说,“但黑石村的规矩——干活才有饭吃,偷懒耍滑的,赶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俺懂!俺懂!”陈大连连点头,眼眶突然红了,“谢谢罗姑娘!谢谢……”

    他拉着媳妇和孩子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
    罗慧没有扶。

    她只是转身,朝村东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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