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县丞离开后的第三天清晨,隔离屋的门开了。

    阿史那·术赤扶着门框,站在门口。晨光斜照在他脸上,那张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,此刻有了血色。他穿着罗慧让人送来的粗布衣裳——黑石集自产的土布,染成深褐色,针脚粗大但结实。衣服有些短,露出手腕和脚踝,但他站得很直。

    罗慧站在屋外五步远的地方,看着他。

    萧衍站在她身侧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目光平静但警惕。

    “能走了?”罗慧问。

    术赤点点头,试着往前迈了一步。腿还有些虚浮,但他稳住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带着晨露的湿润,还有远处墨工坊飘来的煤烟味——那味道很特别,混合着焦炭和某种矿石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术赤说,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些,“你们的药,很管用。”

    罗慧没接这话,只是看着他:“你说过,等你伤好了,会告诉我一些事。”

    术赤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萧衍,又落回罗慧脸上。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颧骨的伤疤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“找个僻静地方吧。”他说,“有些话,不适合太多人听。”

    罗慧看向萧衍。

    萧衍微微点头,转身朝村西头走去。那里有一片废弃的土窑,早年烧砖用的,后来水源断了就荒废了。窑洞很深,说话有回音,但足够隐蔽。

    三人一前一后,穿过清晨的村落。

    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妇人,正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。她们看见术赤,都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匆匆走过。术赤的相貌、身形,还有那种草原人特有的走路姿势,在黑石集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土窑到了。

    窑口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。萧衍先进去,确认没有旁人,才示意罗慧和术赤进来。

    窑洞里很凉,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土腥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。阳光从塌陷的缺口斜射进来,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。光带里,尘埃缓缓浮动。

    术赤在窑洞深处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。他坐下时,动作很慢,显然伤口还在疼。

    罗慧站在他对面,没有坐。

    萧衍守在窑洞口,背对着他们,但耳朵微微侧着。

    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术赤开口。

    “安北侯府。”罗慧说,“他们和狄戎,到底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术赤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苦涩:“关系?买卖关系,互相利用的关系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窑洞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,还有风吹过窑顶枯草的“沙沙”声。

    “我父亲还在时,安北侯府的人就找过他。”术赤说,“不是明面上的使节,是商人——穿着汉人衣裳,说着汉话,但腰带上挂着侯府的令牌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卖什么?”

    “铁。”术赤说,“生铁,熟铁,有时候是半成品的刀胚。还有盐,茶,布匹。我们草原缺这些,尤其是铁。没有铁,打不了好刀,做不了箭头,连马蹄铁都凑不齐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拿什么换?”

    “马匹,皮毛,有时候是牛羊。”术赤说,“但最值钱的,是情报。”

    罗慧的眉头皱起来:“情报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术赤看着她,“草原上哪个部落强了,哪个部落弱了,哪个首领想南下,哪个想求和……这些消息,侯府都想知道。反过来,侯府也会告诉我们,大雍朝廷什么时候调兵,什么时候运粮,北境哪个县防守空虚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平静,但话里的内容,让窑洞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。

    萧衍的背影,微微绷紧了。

    “所以,”罗慧缓缓说,“边境上那些小规模的劫掠……”

    “有些是真的土匪,有些……”术赤顿了顿,“是侯府默许的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边境越乱,侯府越重要。”术赤的声音里带着嘲讽,“土匪抢了村子,县衙管不了,百姓就要求侯府出兵。侯府出兵,就要粮草,要军饷,要兵器。朝廷就得给。给了,侯府的实力就强一分。而且……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窑洞顶上的裂缝:“而且,边境乱了,朝廷就没心思管侯府在北境干了什么。走私,圈地,私设税卡……这些事,在‘剿匪’的大旗下,都好办。”

    罗慧沉默了。

    她想起赵县丞那张脸,想起他说话时那种官腔,想起他收下银子时毫不掩饰的贪婪。

    原来,这一切都是连着的。

    土匪,官府,侯府……像一张网,把北境的百姓罩在里面,吸他们的血,吃他们的肉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术赤继续说,“侯府对北境出现的任何‘不受控制’的力量,都非常敏感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罗慧:“比如你们黑石集。”

    罗慧的心微微一沉。

    “你们开荒,建墙,聚众,还弄出了新农具……”术赤说,“这些事,在侯府眼里,就是‘不受控制’。你们没向他们交税,没向他们低头,没按他们的规矩活。这不行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柳家庄向县衙递话,县衙来勒索……”

    “只是开始。”术赤打断她,“如果你们乖乖交钱,乖乖听话,那还好。如果你们不听话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
    窑洞里又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“叮叮当当”的声音,是墨工坊开始干活了。那声音很规律,一下一下,敲在清晨的空气里。

    罗慧深吸一口气,问出第二个问题:“我脸上的胎记,你见过?”

    术赤的目光,落在她左脸颊那片暗红色的印记上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,久到罗慧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
    “见过类似的。”他终于说,“在我们部落最古老的壁画上。”

    “壁画?”

    “在狼神山的一个山洞里。”术赤的声音低了些,带着某种敬畏,“那山洞很深,只有部落里最老的萨满才能进去。我小时候,跟父亲去过一次。壁画上画着很多图案,有太阳,有月亮,有狼群,还有……火焰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“其中一幅画,画着一个女人。她的脸上,就有这样的印记。”

    罗慧的心跳,忽然快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那幅画,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萨满说,那是‘火焰之女’。”术赤说,“是狼神派来的使者,会在草原最黑暗的时候出现,带来火种,带来希望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时,眼睛一直看着罗慧,目光复杂。

    有敬畏,有怀疑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但那只是传说。”术赤移开目光,“壁画太老了,很多都看不清了。萨满也说,那可能只是古人随便画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因为太像了。”术赤打断她,“你脸上的印记,和壁画上那个女人的印记,几乎一模一样。位置,形状,颜色……都像。”

    窑洞里,只剩下呼吸声。

    罗慧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。

    她穿越过来时,就带着这个胎记。原主的记忆里,这胎记从小就有,被村里人说是“不祥”,被夫家说是“妖邪”。她一直以为,这只是普通的血管瘤,只是这个时代的人愚昧。

    但现在……

    “萨满还说,”术赤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印记,是一种‘钥匙’。”

    “钥匙?”

    “打开什么的钥匙,他没说清楚。”术赤摇摇头,“他只说,当‘火焰之女’出现时,草原会迎来巨变。可能是新生,也可能是毁灭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看向罗慧:“你……到底是谁?”

    罗慧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    她是谁?

    一个穿越者?一个急诊科医生?一个被休弃的丑女?一个黑石集的领主?

    还是……什么“火焰之女”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罗慧。”她最终说,“黑石集的罗慧。”

    术赤盯着她看了很久,最后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
    窑洞里的气氛,有些微妙。

    萧衍转过身,看了罗慧一眼。他的眼神里有关切,但更多的是警惕——对术赤,也对术赤说的这些话。

    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罗慧问。

    术赤扶着石头站起来:“今天。”

    “伤还没好全。”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术赤说,“再待下去,对你们不好。侯府的人如果知道我在你们这里养伤,会给你们惹麻烦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窑洞口,阳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    “我要去联络旧部。”他说,“我父亲的部落,还有一些人活着。他们散在各处,有的在草原深处,有的在边境上当马匪。我要找到他们。”

    罗慧看着他: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“然后……”术赤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草原人特有的野性,“夺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面对罗慧,郑重地行了一个草原礼——右手按在左胸,微微躬身。

    “罗姑娘,你救我一命,这份恩情,我阿史那·术赤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若他日我能东山再起,必不忘今日之恩。我愿意与黑石集保持友好,互通贸易。你们需要马匹,皮毛,我可以提供。我们需要铁器,盐茶,你们也可以卖给我们。”

    罗慧看着他,没说话。

    这话听起来很美好,但前提是,术赤能东山再起。

    而草原上的权力斗争,比大雍朝廷更血腥,更残酷。

    “在那之前,”术赤直起身,“我有个警告。”

    他的表情严肃起来。

    “安北侯世子周煜,今年秋天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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