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志强的笑容堆得满脸都是，言语间透着说不出的熟络与客气。
一个月前，林明远还是个揣着派遣证、坐在门后长条冷板凳上等发落的毛头小子。如今，这小子居然成了全厂高音喇叭里表彰的大红人。
二十二级行政干部，技术十二级助理工程师，一个月拿整整六十二块钱。
在整个红星轧钢厂的年轻一辈里，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提拔，而是风向。机关里的人最是人精，谁要是还把林明远当个普通中专生看，那就是脑子进了水。
“张干事，您可别这么捧我了。”
林明远笑着迎上去，从兜里摸出一包新的牡丹，顺手搁在张志强的桌角上，压低了声音：
“私下里，我还是厚着脸皮叫您一声张哥。我就是运气好，赶上了领导们给机会。以后在人事科这边，还得全靠张哥多照应。”
张志强瞥了一眼桌角那包牡丹，眼皮微微一跳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这小子真是太会做人了。立了这么大的功劳，在两位厂长跟前红得发紫，到了他们这些小干事跟前，不仅没有半分倨傲，姿态反而摆得比以前还要低。
有本事还不张狂，这样的人要是走不远，天下就没讲理的地儿了。
“小林你太客气了，都是自家人，说这些见外了。”
张志强不动声色地拿过一张旧报纸往桌角一盖，顺势把烟扫进了抽屉，然后热情地说道：
“赵科长在里头呢，刚才就特意嘱咐过，只要你来了，不用排号，直接领你进去。”
“那就麻烦张哥带个路了。”
林明远微微躬身。
张志强走到里间门前，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科长，林明远同志过来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赵卫军沉稳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。
张志强推开门，朝林明远使了个眼色，然后就去干自己的事了。
赵卫军的办公室收拾得极整洁，红木办公桌上铺着一块厚玻璃板，底下压着全国行政区划图和生产定额表。
见林明远进门，赵卫军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放，指了指对面的木椅。
“坐吧。”
“谢谢赵科长。”
林明远规规矩矩地走过去坐下。
赵卫军看着林明远这副四平八稳的模样，眼神里透着几分欣慰。
“中午那顿酒，喝得挺痛快？”
“托领导们的福，跟着沾了光，多喝了两杯，给领导们添麻烦了。”
林明远回答得稳当。
赵卫军笑了一声，拉开桌角的大茶缸，喝了一口热茶。
“添麻烦？你今天中午可是给李副厂长挣足了里子面子，连杨厂长在席上都对你赞不绝口。年纪轻轻，懂技术，能搞物资，上了桌子还能把祝酒词说得滴水不漏。”
“我赵卫军在人事科干了这么多年，经手分配进厂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，像你这样冒头这么快的，独一份。”
林明远微微欠身，语气格外真诚。
“科长过奖了，我心里一直记着，当初要不是赵科长慧眼识珠，把我往李厂长门下引，我到现在可能还在车间磨性子呢。这份知遇之恩，明远一辈子不敢忘。”
赵卫军脸上的笑纹慢慢散开，显得极受用。
有些人得了势，转头就忘了引路人是谁；而林明远不仅记着，还挑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把话说透，这份妥帖劲儿，让人挑不出丁点毛病。
“行了，漂亮话少说，咱们公事公办。”
赵卫军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只朱红色的印泥盒子，又拿出一叠早就盖好章的表格。
最底下，是一本巴掌大小、用大红人造革包面的硬壳本子。
赵卫军拿起笔，在表格最下方的审批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，盖上人事科的条形印章。
“林明远同志，经厂党委常委会研究决定，正式批准你提前结束见习期。”
“行政级别定为二十二级，技术序列评定为技术十二级，职务为厂后勤处采购科外勤干事兼第一车间技术攻关组助理工程师。”
“基本工资五十六块，加上技术岗位的六块特批津贴，每月实发六十二元整。粮油关系按二十二级行政干部标准上调，每月供应粮增至三十八斤，细粮比例百分之四十，肉票每月一斤半。”
赵卫军放下笔，把那本红皮工作证顺着玻璃板推了过来。
“接着吧，这是你的身份，也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。”
林明远立刻站起身，双手稳稳地把工作证接了过来，本子还带着一股淡淡的人造革和墨水味道。
翻开第一页，上面贴着他入厂时交的那张一寸黑白免冠照。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清秀，眼神沉稳。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的钢印，印纹深深地凹陷在相纸里。
在这个工人阶级当家作主、勒紧裤腰带的年代，“干部”这两个字，代表着截然不同的社会地位和生活待遇。
不用倒班，不穿油污厚重的帆布工作服，看病住院有干部病房，甚至连发到手里的布票和工业券，都比普通工人多出一截。
“谢谢组织培养，谢谢赵科长提携。”
林明远郑重其事地把本子合上，小心地装进胸前的贴身口袋里。
赵卫军看着他的动作，点了点头，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。
“明远啊，有些话李立军可能没深想，但我作为人事科长，得给你提个醒。”
“赵科长您说，我洗耳恭听。”
赵卫军把茶缸子放下，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你现在身上挂着两个头衔，一边是后勤搞采购，一边是车间搞技术。这叫能者多劳，也是两位厂领导博弈妥协的结果。”
“但你要清楚，树大招风。你才二十岁，拿六十二块钱的工资，厂里那些熬了十几年才混到二级工、三级工的老工人，心里能没点想法？”
“后勤科那些天天顶风冒雨跑外勤、腿都要跑断的老采购员，嘴上夸你，背地里能不泛酸？你走得太顺，盯你的人就越多。以后在厂里做事，必须步步小心，行事不能出丁点纰漏，更不能授人以柄，懂我的意思吗？”
林明远心里明白，赵卫军这是真心把他当自己人，才肯说这些犯忌讳的话。
这年头，恨人有、笑人无的风气在哪儿都一样，大杂院里如此，厂里也是如此。
他一个刚毕业的学生，拿着普通工人两倍的工资，手里还握着采购物资的肥差，稍微走错一步，就可能引来无数双发红的眼睛和暗箭。
林明远眼神清明，诚恳的回道：
“赵科长，您的教诲我全记在心里了。我在后勤只管踏踏实实收东西，账目算清，绝不占公家半点便宜。在车间我就低头算数据，听王总工的调度，绝不跟任何人争功。至于生活上，我也时刻提醒自己，不管发多少工资，绝不搞特殊化。”
一个月前，林明远还是个揣着派遣证、坐在门后长条冷板凳上等发落的毛头小子。如今，这小子居然成了全厂高音喇叭里表彰的大红人。
二十二级行政干部，技术十二级助理工程师，一个月拿整整六十二块钱。
在整个红星轧钢厂的年轻一辈里，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提拔，而是风向。机关里的人最是人精，谁要是还把林明远当个普通中专生看，那就是脑子进了水。
“张干事，您可别这么捧我了。”
林明远笑着迎上去，从兜里摸出一包新的牡丹，顺手搁在张志强的桌角上，压低了声音：
“私下里，我还是厚着脸皮叫您一声张哥。我就是运气好，赶上了领导们给机会。以后在人事科这边，还得全靠张哥多照应。”
张志强瞥了一眼桌角那包牡丹，眼皮微微一跳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这小子真是太会做人了。立了这么大的功劳，在两位厂长跟前红得发紫，到了他们这些小干事跟前，不仅没有半分倨傲，姿态反而摆得比以前还要低。
有本事还不张狂，这样的人要是走不远，天下就没讲理的地儿了。
“小林你太客气了，都是自家人，说这些见外了。”
张志强不动声色地拿过一张旧报纸往桌角一盖，顺势把烟扫进了抽屉，然后热情地说道：
“赵科长在里头呢，刚才就特意嘱咐过，只要你来了，不用排号，直接领你进去。”
“那就麻烦张哥带个路了。”
林明远微微躬身。
张志强走到里间门前，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科长，林明远同志过来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赵卫军沉稳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。
张志强推开门，朝林明远使了个眼色，然后就去干自己的事了。
赵卫军的办公室收拾得极整洁，红木办公桌上铺着一块厚玻璃板，底下压着全国行政区划图和生产定额表。
见林明远进门，赵卫军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放，指了指对面的木椅。
“坐吧。”
“谢谢赵科长。”
林明远规规矩矩地走过去坐下。
赵卫军看着林明远这副四平八稳的模样，眼神里透着几分欣慰。
“中午那顿酒，喝得挺痛快？”
“托领导们的福，跟着沾了光，多喝了两杯，给领导们添麻烦了。”
林明远回答得稳当。
赵卫军笑了一声，拉开桌角的大茶缸，喝了一口热茶。
“添麻烦？你今天中午可是给李副厂长挣足了里子面子，连杨厂长在席上都对你赞不绝口。年纪轻轻，懂技术，能搞物资，上了桌子还能把祝酒词说得滴水不漏。”
“我赵卫军在人事科干了这么多年，经手分配进厂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，像你这样冒头这么快的，独一份。”
林明远微微欠身，语气格外真诚。
“科长过奖了，我心里一直记着，当初要不是赵科长慧眼识珠，把我往李厂长门下引，我到现在可能还在车间磨性子呢。这份知遇之恩，明远一辈子不敢忘。”
赵卫军脸上的笑纹慢慢散开，显得极受用。
有些人得了势，转头就忘了引路人是谁；而林明远不仅记着，还挑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把话说透，这份妥帖劲儿，让人挑不出丁点毛病。
“行了，漂亮话少说，咱们公事公办。”
赵卫军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只朱红色的印泥盒子，又拿出一叠早就盖好章的表格。
最底下，是一本巴掌大小、用大红人造革包面的硬壳本子。
赵卫军拿起笔，在表格最下方的审批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，盖上人事科的条形印章。
“林明远同志，经厂党委常委会研究决定，正式批准你提前结束见习期。”
“行政级别定为二十二级，技术序列评定为技术十二级，职务为厂后勤处采购科外勤干事兼第一车间技术攻关组助理工程师。”
“基本工资五十六块，加上技术岗位的六块特批津贴，每月实发六十二元整。粮油关系按二十二级行政干部标准上调，每月供应粮增至三十八斤，细粮比例百分之四十，肉票每月一斤半。”
赵卫军放下笔，把那本红皮工作证顺着玻璃板推了过来。
“接着吧，这是你的身份，也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。”
林明远立刻站起身，双手稳稳地把工作证接了过来，本子还带着一股淡淡的人造革和墨水味道。
翻开第一页，上面贴着他入厂时交的那张一寸黑白免冠照。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清秀，眼神沉稳。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的钢印，印纹深深地凹陷在相纸里。
在这个工人阶级当家作主、勒紧裤腰带的年代，“干部”这两个字，代表着截然不同的社会地位和生活待遇。
不用倒班，不穿油污厚重的帆布工作服，看病住院有干部病房，甚至连发到手里的布票和工业券，都比普通工人多出一截。
“谢谢组织培养，谢谢赵科长提携。”
林明远郑重其事地把本子合上，小心地装进胸前的贴身口袋里。
赵卫军看着他的动作，点了点头，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。
“明远啊，有些话李立军可能没深想，但我作为人事科长，得给你提个醒。”
“赵科长您说，我洗耳恭听。”
赵卫军把茶缸子放下，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你现在身上挂着两个头衔，一边是后勤搞采购，一边是车间搞技术。这叫能者多劳，也是两位厂领导博弈妥协的结果。”
“但你要清楚，树大招风。你才二十岁，拿六十二块钱的工资，厂里那些熬了十几年才混到二级工、三级工的老工人，心里能没点想法？”
“后勤科那些天天顶风冒雨跑外勤、腿都要跑断的老采购员，嘴上夸你，背地里能不泛酸？你走得太顺，盯你的人就越多。以后在厂里做事，必须步步小心，行事不能出丁点纰漏，更不能授人以柄，懂我的意思吗？”
林明远心里明白，赵卫军这是真心把他当自己人，才肯说这些犯忌讳的话。
这年头，恨人有、笑人无的风气在哪儿都一样，大杂院里如此，厂里也是如此。
他一个刚毕业的学生，拿着普通工人两倍的工资，手里还握着采购物资的肥差，稍微走错一步，就可能引来无数双发红的眼睛和暗箭。
林明远眼神清明，诚恳的回道：
“赵科长，您的教诲我全记在心里了。我在后勤只管踏踏实实收东西，账目算清，绝不占公家半点便宜。在车间我就低头算数据，听王总工的调度，绝不跟任何人争功。至于生活上，我也时刻提醒自己，不管发多少工资，绝不搞特殊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