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工位安安静静坐了约莫二十来分钟,走廊里才传来了一阵慢吞吞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李立军嘴里打着哈欠,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大办公室。

    他每天都是这个点才来,雷打不动地姗姗来迟,整个三科上上下下早就见怪不怪了。

    李立军一进门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正看报纸的林明远身上。他抬手招呼了一声:

    “小林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
    林明远立刻放下手里的报纸,站起身跟着李立军走进了里间的小办公室,顺手把木门给关严实了。

    他在办公桌前站定,态度端正地开口:

    “科长,您有什么指示?”

    李立军刚把屁股塞进椅子里,听见这话,笑骂着瞪了他一眼:

    “你小子,这话就见外了不是!咱俩谁跟谁啊,关起门来就咱们两个人,你还跟我打这套官腔?”

    林明远脸上带着笑,说话依旧是一板一眼的:

    “科长,上班是上班,下班是下班,这两码事可不能搅合到一块儿。”

    “出了这厂门,您是我老大哥;但在咱们三科,您就是一把手。这上下级的规矩,到了哪儿都不能乱。”

    李立军摇着头,嘴里头嘟囔了一句: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知道你小子最懂规矩!年纪轻轻的,也不知道你跟谁学的这一套,比我这在机关泡了十几年的人还会来事儿!”

    嘴上虽然这么抱怨着,但李立军眼底下的那股子受用劲儿,根本藏不住。哪个当领导的不喜欢懂规矩、知进退的手下人?

    更别说昨天林明远在杨厂长和李副厂长跟前出尽了风头,却半点没翘尾巴。这就说明一个事儿:这小子心里头有数,骨子里稳当,没因为一点功劳就飘得找不着北。

    手底下有这么个既能跑又会做人的得力干将顶着,他这个当科长的,简直省心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李立军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。

    林明远立刻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火柴,“刺啦”一声划燃,双手拢着火苗替他把烟点上。

    李立军深吸了一口,仰头吐出一团白雾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,舒坦得眼睛都眯了起来。

    等烟瘾过了劲,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,开始说正事:

    “小林啊,按理说,昨天你刚给咱们厂立了那么大一桩功劳,我原本的打算,是让你今天在办公室里舒舒服服待上一天的。”

    他夹着烟的手指头往外头一指,

    “你在外头喝喝茶、看看报纸,混个下班的点儿就行了。明天正好赶上你轮休,你在家里头踏踏实实睡上一整天,养养精神。等到后天一早,你再去一车间王老头那儿报到,这样你的身子骨也能歇过来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儿,李立军伸手在烟灰缸边沿弹了弹烟灰,叹了口气,眉头拧了起来:

    “但是吧……我昨天晚上回家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事儿,心里头总是不踏实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一闷头进去,就是整整半个月不能出来。可你手头上的那些采购线,光说红星公社那边,咱们虽然跟三、四大队搭上了线,可还有好几个大队没来得及去走动。青石岭那边同样也是,深山里头还有几个大队没跑下来。更别说最西头的柳沟公社了,那边距离远,路也不好走,到现在还一个大队都没跑,完全是个空白!”

    李立军把手掌重重按在办公桌上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:

    “这节骨眼上,咱们要是不抓紧你进车间前的这最后一天把摊子铺开,等半个月后你从一车间出来,乡下那点好东西早就让别的厂子给搜刮干净了!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的意思是,今天还得辛苦你再往乡下跑一趟。红星公社和青石岭那边该维护的,你今天过去露个面,跟人家打个照面稳住关系。至于那些还没跑过的地方,你也试着骑车过去趟趟路,认认大队部的门,跟支书混个脸熟。”

    李立军说着,自个儿也兴奋起来了,两只眼睛放着光:

    “万一今天运气顺,能赶在进车间前再划拉点紧俏东西回来,那咱们三科下个月的指标可就彻底稳如泰山了,纯赚的!”

    林明远安安静静听完,心里头把李立军的小算盘摸了个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说白了,李立军这是尝到了那六头野猪崽子的甜头,胃口彻底被撑开了。

    他既怕林明远去车间这半个月断了供,又贪心不足地想在林明远离开前再狠狠捞上一笔政绩。

    不过,这倒正合林明远的心意。

    真要是让他在三科的大办公室里干坐一天,跟刘干事外头那帮人大眼瞪小眼地耗时间,听他们阴阳怪气地扯闲篇,他还嫌闷得慌呢。

    只要领了介绍信,骑上偏三轮出了大门,那就是天高皇帝远,鸟入深林鱼入海,他想去哪儿转悠就去哪儿转悠,连个盯梢的人都没有。

    想到这儿,林明远脸上没有半点推脱的模样,痛痛快快地点了点头:

    “科长说的在理,跑外勤本来就是我的本职工作,哪能因为立了一点小功就在办公室里歇着?”

    “趁着现在天好路好,多探几条路子出来,我去了车间心里也能踏实些。那我这就去准备准备,拿上包去调度室提车出发。”

    见林明远一点怨言都没有,还这么替科室着想、雷厉风行,李立军满意得连连点头,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。

    他拉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,翻出空白的采购介绍信本子,抓起钢笔刷刷点点地填好日期和公社名称,又拿出公章沾满印泥,重重盖了上去。

    撕下介绍信,李立军递到林明远手里,末了又特意叮嘱了一句:

    “你骑偏三轮的时候慢着点儿,千万注意安全。还有!要是今天运气好,在柳沟或者青石岭那边又碰上什么拿得出手的大货,你自个儿弄不回来的,立马骑车回来找我。别逞能,也别心疼那点油钱,跑两趟就跑两趟!”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