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车刚开进红星三大队,远远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吆喝声。

    村里的黄狗吠成了一片,几个正在路边拾柴禾的小子,一瞅见那绿铁皮的解放大卡车,吸溜着鼻涕,撒丫子就往村里跑。

    “大卡车!城里的大汽车来啦!”

    孙福来正蹲在大队部门槛上抽旱烟,心里正七上八下地犯嘀咕。昨天林明远走的时候虽说答应得好好的,可在这个年代,城里领导的心思一天三变。

    派卡车专门下乡拉货?这么大的排场,谁敢打包票?万一人家回了城,领导舍不得那点油料钱,这事儿不就黄了?

    冷不丁听见外面叫唤,孙福来连鞋后跟都没来得及提严实,趿拉着鞋就蹿出了院门。会计和张德发也急吼吼地跟在屁股后头,一路小跑。

    过了两分钟不到,大卡车稳稳当当停在院门外的空地上。

    车门“砰”的一声推开,林明远动作利索地跳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孙支书,张师傅,我把车调过来了!”

    林明远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灰土,笑着朝他们打了声招呼。

    孙福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卡车,两只手在粗布褂子上拼命蹭着,老脸都快笑烂了。

    “哎呀林同志!您可真是个信人呐!说带车来,真把这大铁壳子给开下来了!”

    张德发更是瞧得直咽口水。他围着解放车的后大轮子转了一圈又一圈,那比磨盘还大的黑胶轱辘,看着就带劲。

    张德发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,满嘴啧啧赞叹:

    “乖乖,这大铁家伙,要是装满粮食,得够咱吃多少年呐!”

    林明远也不废话,直奔主题。

    “行了,别光顾着看稀罕了,抓紧办正事。”

    “昨天过好秤的山货,单子拿出来,咱们一手钱一手货,当面点清,绝不拖泥带水。”

    会计听见这话,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昨天记好的账单,恭恭敬敬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孙福来和张德发则是眼巴巴地看着林明远的包。

    林明远拉开拉链,从最里头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。

    他沾了点唾沫,就着车头的大铁皮盖子,一张张当面点清。

    “一百七十三块六角五分。孙支书,您过过眼,数数对不对。”

    整整齐齐的一沓现钱递到了孙福来眼前。孙福来接过钱的时候,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他除了给公社上缴公粮结账时在信用社见过大钱,这辈子啥时候一口气见过这么大一笔现钞?

    孙福来强忍着心头的激动,翻来覆去数了整整三遍,这才扭头冲会计喊道:

    “对……对!分毫不差!”

    “盖章!赶紧把大队的公章给林同志戳上!手续必须办得清清楚楚,不能给林同志添一点麻烦!”

    会计在旁边早就备好了红印油。啪的一声,刻着红星三大队的大红公章结结实实盖在了收购单据上。

    单据一落定,林明远把票据叠好收回包里,转头对车上的老马喊道:

    “马师傅,开后栏板,装货!”

    “得嘞!”老马利索地跳下车,解开后厢板的铁销子。

    “哗啦”一声,厚重的铁板放了下来,露出了车厢底板上那层厚厚实实的麦秸秆。

    孙福来回过神来,冲着周围看热闹的汉子们把眼珠子一瞪。

    “都死愣着干啥!七八个老爷们还不如个娘们手快?”

    “动作都给老子放轻点!特别是那两个大瓷坛子,要是敢碰坏了个边角,老子今天扒了你们的皮!”

    七八个社员赶紧拥进屋里,两人抬一坛,小心地把两大坛子野蜂糖给挪了出来。

    孙福来亲自在一旁比划指挥:

    “慢点!往麦秸秆最厚实的地方放!两边拿草垛子塞紧,麻绳捆死!”

    老马在车厢上接应,干这种装运的活计他是行家里手。

    不仅把两个大糖坛子用粗绳在车厢前头牢牢固定,四周还拿秸秆垫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随后,那些风干野兔、山鸡,还有四大包扎得结结实实的干蘑菇和木耳,一股脑全搬上了车。

    趁着装车的功夫,孙福来凑到林明远跟前,讨好地掏出老旱烟袋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林同志,您抽一口?”

    “不了。”林明远摆手谢绝。

    孙福来试探着问道:

    “林同志,陈满仓那穷沟沟里,还能划拉出比咱这更好的货?”

    林明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孙支书,青石岭穷是穷,但人家靠着深山老林,山货野味比你们平原公社要野性得多。”

    “不怕告诉你,他们可是给我扣下了一窝活生生的小野猪崽子,整整六头。”

    孙福来听到“活野猪崽子”五个字,嘴巴大张着,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。

    “啥?六头......全是活的?”

    老头心里顿时酸得直往上冒酸水。

    野味干肉再金贵,也比不上活生生的肉苗子啊!

    孙福来暗暗咬了咬牙,心里把刘长贵和陈满仓来回痛骂了八百遍。他猛地转过脸,冲着站在旁边的张德发狠狠瞪了一眼。

    张德发吓得缩了缩脖子,心里明白,自家支书这是眼红病犯了,觉得被青石岭给狠狠比了下去。

    林明远把这俩人的神情看在眼里,忽然开口说道:

    “孙支书,犯不上跟青石岭较劲。他们有大山,你们有耕地,大家各有所长嘛。”

    孙福来一愣,勉强挤出个笑:

    “林同志,您这话是啥意思?”

    林明远走近一步,从车厢边抓了把掉落的干麦草。

    “青石岭那地方种不出细粮,可漫山遍野全是荒草灌木。”

    “我昨天跟陈满仓提了提,让他们大队搞野兔养殖。一对野兔一年能抱几十窝崽子,兔子不吃粮食,只吃干草和秸秆碎。”

    孙福来眨巴眨巴眼睛,还是没听懂。

    林明远继续说道:

    “你们平原公社种地多,每年秋收下来的花生藤、大豆秸秆,堆得跟山一样,烧火都嫌呛嗓子。”

    “青石岭缺草料过冬,你们缺副业来钱的门路。你们要是能结个对子,让青石岭用兔苗或者晒干的山蘑菇,来换你们三大队的碎豆秸。打着‘大队互助支援副业’的旗号,公社绝对挑不出毛病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养好了兔子,我照单全收。你们拿兔子苗在村里也能分批散养,这互通有无的买卖,这不比你们私下里互相抢地盘强得多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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