凳翻着砸过去,凳腿卡进那只手与墙面之间,发出一声闷裂。那手没退,反而握住了凳腿,五指一寸寸收拢,木头表面顿时压出一圈湿印。

    “铁盘给我。”陆折道。

    老周连滚带爬把脚边铁盘推过去。陆折没用手接,直接用脚尖挑起,往那手腕下一塞。盘边锋口咬进墙灰,歪斜地把那只手往外顶偏。

    陆清禾上前半步,把掌心血往扫帚杆上一抹,又一把将扫帚推向那只手与墙之间。

    “别让它站稳。”

    阿槐也反应过来,扑过去把碎瓷往墙根撒。瓷片叮叮几下铺开,那只手再往外探时,腕下没了可借力的平面,动作顿了顿,五指在空气里抓了两下,像个失脚的人。

    许观低声骂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有用,真有用。”

    “有用也只是一口气。”陆折喘着说,“它补位补得慢了,没断。”

    门外像是听懂了“慢了”这两个字,敲门声再起。

    笃,笃笃,笃。

    快,催,急。

    陆折冷声道:“听见没,谁催你快,谁就不对。都别认。”

    老周原本被这阵敲门带得心口发抖,听见这句,像抓住根绳,立刻背靠旧椅,闭眼重复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谁催你快,谁就不对。”

    阿槐也跟着哑声念,“谁催你快,谁就不对。”

    门外敲门声停了。

    停得很干脆,像一只爪子刚要扣进来,被当面点了名,只好暂时收回去。

    许观盯着门缝,低低吐出一口气,“它退了半步。”

    “半步也够它再换招。”陆清禾说。

    她视线又落回陆折身上,终于不再躲。

    “你还想问什么,问。”

    陆折肩膀抵着门,胸口起伏很重。

    “你在门后听见站位错了一个人,那个人是谁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沉默片刻,手指慢慢收紧。

    “我当时没看见脸。”

    “身形,声音,站的位置。”

    “站在最里头,靠饭桌那边。”她说,“那地方原本该空着。你外公去世后,吃饭一直空一把椅子。可那晚我在门外看,灯是亮的,碗筷也齐,桌边多了个人。年纪像老人,背有点塌,手一直搭在椅背上,一动不动。屋里别的人都像真在等我,只有它没看门。”

    老周脸色变了,“它不看门,为啥?”

    “因为它知道我一旦进门,先认的不会是脸,会先认位置。那把椅子原本空着,它站那儿,我心里就会自己补一句,家里人齐了。”

    阿槐喉咙发干,“它补的不是一个人,是缺口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陆折接过话,“它一直在补缺口。门外要人张手,墙里要人站稳,只要家里该空着的地方被它填上,回家这事就成了。”

    许观看了他一眼,“空着的手不能给,空着的位置也不能给了。”

    “都不能给。”陆折道。

    他这句说完,左掌突地一阵抽痛,像有细细的东西顺着裂口往里钻。他脸色一白,手指下意识蜷起。陆清禾立刻上前,抬手要去碰他,伸到一半又生生停住。

    陆折看见了。

    看见她想扶,又不敢扶。看见她这么多年把手收回去,原来已经成了骨子里的反应。

    几息后,陆折抬起右手,自己把左腕按住,声音低下去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这些年,连回来看一眼都不敢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怕站错门,也怕你开门。”

    “怕我开门,还是怕我认出你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嘴唇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都怕。”

    这两个字出口,她像终于没力气再硬撑,后背轻轻靠到墙上。

    “我今天说到这里。”她看着陆折,“剩下那一半,我现在不能讲。你一知道,就会去对那个地方下手。你会去,我拦不住。”

    陆折盯着她,眼底有火,也有更沉的东西压了下来。那股怒没散,只是从刀口变成了石头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
    “你总算肯承认了。”

    “承认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你扔过我。”陆折说,“也承认你走,是为了把我挡在门里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避,点了头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陆折嘴角抿紧,喉结滚了几滚,像把一大口带刺的气硬咽下去。

    “行。我先记着。”

    这不是原谅,也不是继续追杀旧账,只是先把这一笔压住。

    门外那道男声像察觉到屋里这场对话到了头,终于又开口。

    这次它学得更像,甚至带上了一点陆清禾方才那种压着血气的低哑。

    “阿折,开门,妈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阿槐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

    老周脸都青了,“它连这个都学。”

    陆折眼神一下冷透,抬头看向门板。

    “学得再像,也差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许观立刻问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真回家的人,先看孩子手上有没有伤。”

    门外安静了。

    那安静比敲门更紧,像有什么东西贴着门,一点点听,一点点想,想从刚才那段对话里再掏出能往里钻的新话头。

    西墙那只手借着这片静,再次往外送。

    这次送出的不只是手。

    墙里鼓出一截肩。

    老周喉咙里挤出一声短气音。那团起伏的墙皮慢慢勾出一个人侧站的轮廓,正试图沿着扫帚、铁盘和木凳之间的空隙,把自己立起来。

    陆折眼神一沉。

    “它要借那把空椅子的位。”

    “可屋里没有那把椅子。”阿槐哑声说。

    “它自己认得。”陆清禾答。

    许观蹲下身,一把抓起地上剩下的碎瓷,手都被割破了也不管,直接朝那团将成未成的肩影砸过去。瓷片打进墙灰,发出密密的钝声。影子晃了一下,像个正在学站的人被照脸抽了一把。

    老周咬牙,抱起那只旧椅,用尽全力横着砸向墙根。

    椅背撞上去,木头断了一根横档。

    那团影子被撞歪,肩线塌下去半寸。

    陆折立刻低喝:“清禾,血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有半点迟疑,拇指在药瓶断口上一划,鲜血涌出来。她蹲下,把血沿着墙根和门槛之间画成一段断断续续的弧。线没连死,中间故意空了两处,像一条残路。

    许观看懂了,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你故意留断口。”

    “让它有路可认,没掌可接。”陆清禾说。

    门外那东西像被这一幕激怒,门锁刷地往回一拧,整扇门狠狠震了一下。陆折闷哼一声,肩膀吃痛,脚下却没退,反而借着这股撞力把后背顶得更实。

    西墙那团影子沿着血弧往下伏了伏,像在辨认,又像在犹豫。它能顺着裂找路,可一到真正站直、真正成形的时候,脚下就总被铁盘、碎瓷、木凳、扫帚和断开的血口绊住。

    一口气。

    这些东西只能多争一口气。

    可眼下,他们要的也就是这一口气。

    陆折喘着,把头侧过去,眼神落在陆清禾脸上。

    “你今晚再退,我不会放你走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看着他,眼里像有极淡的水光闪了一下,又被压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今晚我不退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呢。”

    门外,墙里,锁芯,血味,药味,潮气,所有东西都压在这三个字上。

    陆清禾隔了几息,才答。

    “以后等你把这口气熬过去,再来问我。”

    陆折盯着她,没逼第三次,只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门外没再出声。

    西墙里的影子也还卡在半立未立的地方。

    屋里几个人谁都不敢松劲。阿槐抱着扫帚杆,手抖得厉害。老周半跪在破椅旁,膝盖已经麻了。许观贴着门边,侧耳听着外头每一丝细响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点磨过去。

    血腥气里,陆折忽然低声道:“妈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抬眼。

    这一个称呼出口,连她自己都怔了半瞬。

    陆折没看她,只盯着门缝,声音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欠我的,天亮以后慢慢还。今晚先一起守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喉头一紧,指尖掐进掌心伤口里,血又涌出来一点。她却像终于稳住了什么,低低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门外那三下敲门声又来了。

    笃,笃,笃。

    还是那样熟,还是那样像家里人。

    可这一次,谁都没再抬头。只有陆折把肩膀抵得更紧,眼神冷冷落在门板上,等外头那个多出来的人,先把下一句露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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