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眼皮猛地一跳,立刻扭头去看空椅右下。
灯一转,椅子右下那块地面灰色更深,砖缝边缘有一道极薄的暗槽,先前被影子压着,根本看不清。现在一照,那暗槽像条细口,正贴着右前脚外沿往里收。
不是椅底单独一个口。
它还接着台子下面。
短发女人忍不住骂了句脏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还带下头的。”
瘦长男人咽了口唾沫,手心全是汗,车尾却一寸没松。
陆折盯着那张脚签,胸口的冷硬感一点点往里缩,像有针在旧伤里钻。他又咳了一声,这回血没吐出来,硬生生咽了回去,喉结滚得发狠。
“后脚压。”
“右下听。”
“板先别全起。”
他一句一句往外扔,像把眼前这团乱线重新压顺。
“岑秋屏,灯照右下,不照槽心。”
“阿槐,把薄板顶回半寸,只留钉头。”
“老周,守椅脚签,念前两句。”
“清禾,听右下。只听,不伸手。”
命令落下,几个人同时动。
灯线贴到右下,冷白一束正好压在暗槽外沿。阿槐把断铁片重新顶上那块薄板,让它没彻底合死,只吐着那枚黑钉。老周捏着脚签,嗓子发哑,却一字一字往外念。
“前脚起,后脚压。”
“起底,不起身。”
右下那条暗槽里,立刻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响。
不是门外的,不是椅底的。
像台子更下面,有什么薄东西被这两句压得挪了一下。
陆清禾瞬间抬头,眼里那点红意被灯光打得发亮。
“下面有页。”
“薄,不是板。”
“像贴地走的纸。”
门外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更近的呼气。贴门真人又贴回来了,气息隔着门板也发沉。第一只白手在门槛死扣上抖了一下,第二只白手则贴着门边缓缓下探,像想找那条右下暗槽。
“灯别过去。”陆折立刻说。
岑秋屏腕子稳得可怕,灯线只压住门内旧槽边,死活不给门外那只手一点借光。
那只白手在亮外停了停,五根手指微微屈起。门外黑鞋后半身影也往前逼了半步,鞋底压着地,发出一声极轻的碾。
时间不够了。
椅底给了东西,右下也开了口。再拖,门外这轮就会重新贴上来。
陆折眼底白得更厉害,整个人却更冷。他看着那条暗槽,心里转过一个极险的念头,开口时一点没漏。
“先听,不先起。”
“让它自己送出来。”
老周一下明白了,嗓子更哑,却还是跟上。
“前脚起,后脚压。”
“起底,不起身。”
陆清禾盯着右下,突然伸出两根手指,在地上那张硬板背字旁轻轻叩了两下,前短后长,正跟脚签上前后两记记号对上。
右下暗槽里,真的有东西动了。
一小片黑边,先从槽里顶出来。
不大,指甲盖宽,边上沾着灰,像一截被剪下来的旧页角。再接着,是第二点蓝。那抹蓝更淡,几乎贴着灰走,慢慢蹭到灯外沿。
陆清禾呼吸发紧,脸色白了一层。
“是账页边。”
“不是散纸。”
“有钉线。”
老周捏纸的手一下发抖。
“见秋把账埋椅底下头了。”
门外那只白手也像听见了什么,指尖往门里更深地探了一下。许观肩膀一沉,已经半挡到陆折前头。陆折却抬起左手,压住了他。
“别动门。”
“阿槐,钩页角。”
阿槐整个人都伏低了,断铁片从地上送出去,沿暗槽外沿贴着灰走。动作轻得像一片影子。门外那只白手就在几寸外停着,像也在等这一角出来。
断铁片终于碰到那截页角。
阿槐没有立刻勾,而是先轻轻一压。
右下暗槽里,传出一声极细的纸裂。
那不是坏声。
像里面还有一层纸皮,外头这页一松,里头就跟着错开了半寸。
陆清禾立刻开口,声音比谁都快。
“带出来。”
“后头还有字。”
阿槐手腕一翻。
那截页角被稳稳勾住,沿着暗槽一点点拖出。蓝边先出来,接着是黑钉线,再往后,是一小片被潮气吃黄的旧账页。页不大,巴掌宽,明显是从整本账上撕下来的边栏。
灯压上去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字。
是一道按进去又没按圆的半枚指印。
指印压在边栏最上头,像一口死在纸里的旧手。
再往下,三列短字挤在一处。
第一列写得最稳。
守页不换。
第二列更浅,像后来补的。
右下,起。
第三列几乎要被水痕吃没,只剩断断续续几个字。
见……未……全……补……
陆清禾盯着那几个残字,手背一下绷紧。她没哭,也没说别的,只把那页死死攥住,指节一点点发白。
老周像被那半枚指印钉住了,嘴唇抖了两下,最后只挤出一句。
“她把半本账,压在椅底下头……”
“还没写完。”
门外,贴门真人终于不再装静。
门板上传来一声实打实的压响,第二只白手也顺着门边朝右下猛探半寸。黑鞋后半身影彻底贴近,后车门那头同时砰地一声,像有人把门重重关死。
这一轮,又要回来了。
陆折却盯着那张边栏页,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淡,带血。
他把下巴往空椅前一抬,声音哑得发冷。
“守页不换。”
“右下,起。”
“这口还得往下开。”
他话音刚落,阿槐手里的那张边栏页背面,贴着灯影,慢慢浮出一小行更淡的字。
像是写给下一只手看的。
只四个字。
先起右下。
灯光压着那四个字,门外的手也贴到了门边。
椅底刚开,台子更深那口,已经在地底下张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