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白那一下抬起来时,矮门外头像多了第二个门洞。

    光很薄,边缘直,先在门缝里刮出一条冷线,接着停在陆折胸前。旧伤那一块早被血浸透,布料贴着皮,颜色深得发黑。那道冷白刚压上去,他胸口那层皮就细细绷了一下,像有针在里面找缝。

    许观先动了。

    他半个身子还顶在陆折后背,肩上的伤已经把衣服泡黏,这会儿手一抬,直接去挡陆折胸前。老周嗓子哑得发裂,声音却挤得很快。

    “别挡,挡身上,它就认成你了。”

    许观手停在半空,指节绷得发白,硬生生收回半寸。

    灯还钉在空椅前。

    岑秋屏的手臂抖得厉害,灯沿却稳得很,黄光死死压着值班页边。那一页只要被门外蓝纸或照面擦着一下,屋里这点喘气就没了。她没回头,只低低吐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字往下长了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一直托着右槽第二张纸的背,指尖不碰正面。灯线压下去,她眼底那点冷意更沉,嘴唇动得很轻。

    “押角。”

    老周嘴里那口气像被人掐断,喉结狠狠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本来还死盯门缝,这两个字一落,她骂了一声脏话,声音又干又碎。

    “照完就押,真是这套。”

    高个男人靠着推车尾,肩背全是汗,听见“押角”时,两条腿明显抖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只把脚跟往里碾,车轮被压得轻响。瘦长男人立刻伸手扶住他后腰,另一只手还按着车把,没让车偏。

    陆折没出声。

    他胸前那块冷得发木,右腕还卡在门外,金属圈贴着骨头,松过一格后没再往里咬,却也没给他退路。冷白亮面还在抬,正对着他胸前旧伤的缺角。那地方从第二道旧栏出来后就一直没真正安分过,如今被这一照,皮下像有一小块东西在慢慢立起来。

    老周盯着那道光,嘴角发颤。

    “照旧角后头,跟着就是押。照准了,哪一块先认上,哪一块先跟它走。”

    陆折这才抬眼,看了一下右槽那张纸。

    “押角”两个字已经全出来了。

    比上头“照旧角”还窄,像是从下面挤上来的,字缝里带着很细的湿亮。那一点亮和门外冷白照面同路,一照一涨,一停一顿。纸上往前走,门外就跟着往前压。

    陆清禾盯着纸,声音很低。

    “它还没落实。照没照准,纸也在等。”

    “等它娘的等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啐了一口,眼珠死死盯着陆折胸口那道冷白,“再等下去,他这块肉就给人领走了。”

    许观偏过头,看了陆折一眼。

    陆折额角全是冷汗,嘴唇发白,胸口那块布湿透后紧紧贴着旧伤。他喘得很浅,像每一口都得从刀缝里挤过去。可他的眼神还稳,先看纸,再看门缝里的冷线,最后才看自己右手外侧那截还挂着的血布。

    那块布是先前牵纸用剩的。

    湿,软,边角被揉烂了,挂在他右手指根旁边,一直没掉。

    陆折喉咙里滚了滚,声音压得发哑。

    “短发,把你那截旧线给我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一愣,手已经伸进兜里,把先前从门牌灰边上扯下来的细线头摸了出来。她递到一半,老周先反应过来,眼里那点灰气一下抬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要做假角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应,左手已经抬到胸前。

    他用指甲勾住湿透的血布边,贴着自己旧伤外沿,硬生生抠下去半截。布裂开的声音很小,像湿纸被慢慢撕开。那一下太准,正好沿着胸前缺角那点旧弧咬走一块。血又涌出来,顺着掌心往下淌,滴在鞋尖前。

    陆清禾盯着他手里的布块,眼神沉下去。

    那一角被他抠得很怪,边不齐,中间少了一小口,和胸前那块旧伤的缺口一个路数。

    老周嗓子发紧。

    “对,照旧角,先认旧缺。它没照到肉,照到那口也算一层。”

    许观听明白了,立刻往前靠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你右手能动多少。”

    “够。”

    陆折说完,把那块缺角血布往右手那边递。

    他的右腕还在门外,活动余地小得可怜。金属圈卡着骨头,手背被门缝压出一层青白。他一点点转腕,指尖先碰到那块血布,再把短发女人递来的细线头咬进布角,绕了两圈,系得死紧。

    车外那道冷白还在抬。

    已经从胸口正中压到了旧伤边。

    陆折呼吸停了一瞬,脖颈上的筋都绷起来,右手突然往外一送。

    那块缺角血布被他挑出了门缝。

    就挂在金属圈外侧,离胸口不到一掌,晃着,滴血。

    冷白照面一下偏了。

    没有声响。

    车里那道薄亮像被什么牵住,先在陆折胸前顿住,再慢慢滑开,落到那块悬着的血布角上。布上的血被照出一层发硬的亮,像旧肉皮翻起来的薄边。与此同时,右槽纸面下头那两个字也一起亮了。

    押角。

    字亮得比刚才更实。

    可门外那股一直往外拖陆折的劲却没有再加重,反倒轻了一线。金属圈贴着腕骨滑了一下,陆折右肩猛地回收小半寸,脚下那点刚稳住的力道又实了一些。

    高个男人先感觉到了。

    他肩上一松,整个人往后歪了歪,瘦长男人一把把他拽住。短发女人盯着陆折胸前,声音一下抬起来。

    “照偏了!”

    老周一口气没喘匀,连着咳了两声,还是死盯纸面。

    “它先押那块角了,先押那块角了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松。

    她眼睛还落在第二张纸上,纸背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。“押角”下面没有再立刻顶出新字,可纸缝里的湿亮没退,说明这一步还在走。只是走到哪,暂时被那块血布角领过去了。

    许观没有等第二句。

    “推车。”

    他这两个字一出口,高个男人和瘦长男人同时发力。

    推车轮子压着地,发出一声低闷的摩擦。短发女人也挤过去,三个人借陆折那口暂时松开的空,把车尾硬往门缝正前顶。车架铁栏蹭过地面,震得人牙根发酸。阿槐缩在后位,脸白得像纸,却还是立刻往后让开,给车尾腾出那半尺死位。

    岑秋屏灯没动,只低声提醒。

    “别擦前页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咬着牙,手背青筋全起,一寸一寸把车尾送过去。

    空椅前值班页就在左前。

    车尾只能斜着顶,稍偏一分就会擦到页脚。瘦长男人蹲下去,手指在轮后摸边,先把左轮别死,再用膝盖顶住右侧铁轴。高个男人肩膀死压车把,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,砸到车板上,啪的一声。

    陆折没看他们。

    他右手还挑着那块血布角,门外冷白照面还咬在上头。他手背上青筋鼓得发黑,掌心旧伤一跳一跳地疼。那块布角被照得越来越硬,边沿开始往里卷,像有东西要顺着照面把它整块取走。

    老周看见了,脸一下灰下去。

    “它在吃角。”

    陆折低声说:“快。”

    下一瞬,车尾终于顶进门缝正前。

    铁栏一横,正好卡在冷白照面的下路。门外那块薄亮被挡了一半,光线从车尾铁栏间漏进来,碎成几道白线。落在陆折胸前那一束断了,只有挂在门外的血布角还在亮。

    这一挡,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门外车门里头那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像有人在里面把什么东西放平了。

    又像有手掌在玻璃后轻轻拨了一下。

    陆清禾脸色又白了一分,视线从纸移到门外,声音压得更轻。

    “后头那位动了。”

    老周嘴角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照路不通,它要换手。”

    许观扶着陆折,另一只手已经摸到腰后空枪套。摸空那一刻,他脸色更沉,转头盯向门缝。

    车尾顶住后,门外那股拖拽没再回来。

    可安静只撑了两息。

    门外先传来一声极细的擦响,像什么东西在车门内沿慢慢刮过。挂在陆折右手外侧那块血布角轻轻一颤,被照得发硬的那一边往下坠了坠。紧跟着,冷白照面彻底不再动,像是被人放下了。

    右槽纸上的“押角”还亮着。

    没有退。

    没有散。

    这一步没断,只是换了做法。

    瘦长男人先听见车门底下那声轻碰,头皮一下绷起来,低声骂了句脏话。

    “下面有东西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刚把手从车把上撤下来,听见这句,眼珠立刻往下压。

    门缝底下先是一小片更黑的影。

    接着,一只手从车门下沿慢慢探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只手很白,白得发亮,皮面平平整整,没有指甲,五根手指的头都像被细细磨过。它没往前摸门,也没去碰车尾铁栏,只顺着地面,一点一点朝陆折门外那只手爬过去。

    更准地说,它冲着那块被照硬的血布角去的。

    老周喉咙里挤出一口凉气,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它来拿押上的角了。”

    陆折右手还被卡在门外,退不开。

    那只平白的手离血布角只剩三寸。它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折光,像车窗里那层冷白亮面刚从它身上撤下去。再往后,门外车门开得更大了一点,黑里透出一道更冷的白边,像有人在车里侧着身,正把这只手往门下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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