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挂口合死后,身后的动静短了一截。

    那种贴着板皮磨过去的湿响还在,隔着木框,像有人拿指腹慢慢蹭。力道小了,没退远。它就贴在那边,顺着外侧找下一处能下手的缝。

    陆折没回头。

    他贴着右壁往前挪,退牌还压在肋下。那股外顶的劲退了大半,骨头里却像塞了一截钝木,硌得他每喘一口气,右边都发沉。灰尘夹道比前一段宽了半掌,脚下也干,鞋底擦过去,带起细细的沙声。

    前头三四步外,那层更深的灰影垂在半空。

    离得越近,越看得出那不是拐角。

    上头有旧布的坠势,边缘拖丝,灰得发白,底下一线离地很低,像早年挂在口前挡灰的帘子。夹道里没风,它却在极轻地晃,一下一下,摆得很小。

    陆清禾已经到了那层灰影右侧。

    她没伸正面,身子斜着贴墙,先用手背去蹭,指节一寸寸试。很快,她肩膀绷住,停了两息,手又往下摸,落到右下边角,摸得更慢。

    后头的人都跟着收住脚。

    许观把老周往前拱了一把,掌根还压在他后颈上,压得死死的。老周嘴里没声,鼻息却粗,刚才那一下险些被补进去,他这会儿腿还发飘,鞋底连灰都踩不匀。

    岑秋屏半扶半抱着沈雾,另一只手把油布档夹箍在怀里,夹角朝内,布面压在自己肋边。她一路没让那东西离身,连过缝时都没换过手。

    沈雾头垂得低,唇上失了血色。她没抬眼,耳朵却一直偏着,像在听身后,也像在听前头那层灰布有没有别的声。

    陆折抬手,比了个停。

    谁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灰帘底下有一股很淡的味,从那条离地的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。不是水腥气,里头掺着旧皂粉和发霉木架的味,干得发苦。

    这味道一出来,老周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。

    他喉结滚了两下,才把声音压成一缕气。

    “到这儿了。”

    三个字很轻,落在灰里,像怕惊着什么。

    陆折没应,只侧了侧脸。

    老周右手还贴着墙根,指尖在砖缝里点了两下,动作和过前挂口时一样。量到一半,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,指尖一下僵住,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
    “别往里认。”他把牙咬住,声音发颤,“先走。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,夹道里更静了。

    陆折肋下那块退牌像被这句刺了一下,冷意又往深处钻了一分。没先前那样顶得发狠,边缘却一阵一阵地发木,贴着皮肉往里沉。

    陆清禾还贴在灰帘右下。

    她手背又蹭了一次布边,指尖沿墙根往下摸了摸,很快就停住。那地方像是真埋着什么,她却没再往外拨,只回头看了陆折一眼,极轻地摇了下头。

    陆折看懂了。

    正面不能碰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他缓了一口气,往前靠过去,站到陆清禾后侧。灰帘近在鼻尖,布丝里全是积年陈灰,呼出来的热气一扑上去,表面就落下一层细粉,沾在他手背。

    他抬手,顺着陆清禾刚摸过的位置往下探。

    右下布边下头,墙根往里凹了一线,窄,浅,像只够人侧过去时借一下脚。再深的,他没再摸。指尖上沾着一层灰,灰底下还有一点发脆的碎屑,他轻轻一捻,只听见极细的一声裂响。

    木头渣。

    够了。

    前头那层灰后面还有东西,但不是他们现在该认的东西。

    夹道太窄,谁都感觉到了这份停顿。

    后头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哒”。

    不是前头。

    是身后合死的前挂口那边。

    木头被指节碰了一下,隔着板,闷在灰里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
    许观肩背一沉,身体朝后半侧,像一条随时要反扑的狼。他没有真回头,只把后位压得更死,左臂横出去,拦住老周和岑秋屏再往后乱退的路。

    第二下又来了。

    “哒。”

    还是隔着前挂口。

    比刚才近。

    陆折眼皮压住,没动。

    灰帘前不能僵住。规矩摆在这儿,口边久停,活人自己会把位送出去。可眼下也没法贸然掀帘进,沈雾那口气还吊着,档夹也还在岑秋屏怀里,这一步要是真迈错,前面争来的那点余地就全白搭了。

    沈雾这时抬了下头。

    她撑得很吃力,声音像从胸口磨出来,沙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帘……别起。”

    只这三个字。

    陆折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沈雾眼底有层熬出来的红,唇缝干裂。她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岑秋屏怀里的档夹,又朝后压了半寸。

    陆折明白了。

    东西要护住。

    人先出去。

    陆清禾先动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再贴那层灰影,只沿着右壁一点点撤开,把正面让了出来。动作极稳,也极慢,像生怕布边沾到自己衣角。

    陆折抬手,朝后压了压。

    退。

    不是转身跑,而是沿着来路的右壁一寸寸往回蹭。许观先压老周,岑秋屏半拖半带着沈雾,谁都没让鞋底乱开,谁也没碰那层灰帘。

    老周退开时,胸口起伏得厉害,嘴唇白得像纸。经过陆折身侧,他才从牙缝里又挤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到这儿,就回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回话,只把退牌更死地压进肋下。

    身后第三下敲木声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哒。”

    三下齐了。

    老周贴墙的手一缩,指甲刮过砖缝,带出一串碎沙。他像在等后续,可前挂口那边这回没再撞,也没再试缝,反倒沉了下去,沉得一点水声都没有。

    越是这样,越催人走。

    陆折带着人继续后撤。

    灰帘一点点离开视线,那股干苦的旧皂粉味也跟着淡了。夹道里只剩鞋底擦灰的细响,和每个人压在喉咙里的喘气声。

    他们没再往前认。

    先把人带出去。

    先把档夹带出去。

    那层灰影仍垂在原地,轻轻晃着,像一段没被说完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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