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个男人那边又是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铁盆斜了。

    一缕湿线从盆底边缘贴地钻出来,快得像黑亮的舌头,直朝门槛里伸。许观一把抓过旁边旧木片,抡下去,木片砸在地上,溅起一小片带腥味的水星子。

    有两点溅到了门槛边。

    门外夹手退了半寸。

    就半寸。

    动作快得像被烫到。

    “脏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一出,门里门外同时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第二张纸原本还在往外顶,到了这会儿,竟也停住了。像整套流程都被这两滴脏水拦了一下,旧机器在里面卡齿。

    陆折转头看许观的手。

    血还在渗。

    再守下去,左墙根那条湿线会更疯,门外前口也会被脏水逼退。到时候别说看纸,连这道槛还算不算真岗都难讲。

    许观看懂了他的眼神。

    他把受伤那只手往后收,直接压进自己腰侧衣服里,硬把血口顶住,额头青筋跳起来,声音却很稳。

    “看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先把它饿住。”

    陆折点头。

    他没再拖。

    隔着衬布,一把将第二张纸从门缝口截了下来。

    纸离缝的那一刻,门里传出一声很轻的磨擦,像有另一张纸已经在后头排着。

    灰帘后那人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,失声吼道:“别全展开!”

    陆折没听。

    但他也没像上一张那样当场摊平。

    他手腕一翻,把第二张纸先折住底格,只露上半截字。灯光斜照过去,众人能看清正中那行。

    沾手退。

    底下那行还被他压着。

    岑秋屏立刻凑近,盯着纸背透出的压痕,呼吸都放轻了。

    “下面还有一行。”

    “和第一张一样,有底格。”

    “字更短。”

    老周也凑了一点,眼珠死死黏在那片纸上。

    “压痕重。”

    “像夹过两回。”

    陆折顺着纸角摸了一下。

    确实。

    这张纸中段有一处极浅的旧夹痕,位置和门外铁夹刚才夹边的落点不完全重合。更靠里一点。像它以前到过更前头,被另一只夹子或者另一种卡口拿过。

    他抬起眼。

    “前头不止一道夹口。”

    门外没回。

    远处那声铁响却在此时又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回讯。

    更像提醒。

    陆清禾听见这声,脸色一寸寸沉下去。她看着门外黑处,低低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再前头有人站着。”

    这回,门外夹手没否。

    他只是把夹尖落下来,轻轻敲了下门框。

    一下。

    像认了她的话,又像提醒他们,往前再问就要越界。

    陆折收回视线。

    他把第二张纸压在衬布上,对着灯,一点一点松开底格折角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盯着那道折边。

    很慢。

    纸纤被抻直的时候,发出极细的一声裂响。像老冬天里冻住的浆糊被掰开。

    底格露出来了。

    前口,待净手。

    五个字整整齐齐压在底下。

    和第一张的格位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老周盯着那行字,眼神发空,像一下回到了很多年前某个灯下。他嘴唇颤了颤,喉咙里滚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
    “她当年写得也直。”

    “尾上挑。”

    没人接这个“她”。

    这个字一落地,已经够沉。

    岑秋屏伸手,却没碰纸,只在空中比了个格宽,嗓音发紧。

    “字身,行距,收尾。”

    “和后尺里那几处笔边是一道手。”

    小梁听见这句,人往墙上一缩,手本能地去捂自己领口,结果掌心碰到空布,整个人又是一抖。

    “我说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墨不是谁都能碰。”

    灰帘后那人这时像终于忍不住了,帘子被他扯得轻响,声音发虚。

    “看完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“别再逼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口只记退,不送活人。”

    陆折偏头看过去。

    “你碰不了那墨。”

    “门外这口只夹边,不越槛。”

    “更前那口等净手。”

    “再往前呢。”

    灰帘后静了一息。

    “我没到过。”

    这句比他前面那些牙膏似的话干脆得多。

    也更真。

    因为他说完,人就往后退了半步,帘脚在地上拖出一道沙响。那不是装出来的嘴硬,那是到了他不敢沾的边。

    门缝里,新的纸擦声又起来了。

    第三张。

    它真的又来了。

    这一下,连高个男人都骂了一句脏话,脚下踩盆更狠,铁盆底部都压出了一点凹声。

    许观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那层疲色已经被硬生生按没了。

    “陆折。”

    “做决定。”

    这不是催。

    是把权交给他。

    再看第三张,湿线和血味都可能先炸。收手,眼前这两张已经够把一段旧流程钉死。

    陆折看着门缝里慢慢顶出的第三道纸白,没立刻回。

    他先把第二张退条对折,和第一张并在一处,隔着衬布压实。

    两张纸叠在一起,厚度很薄,分量却沉。

    门外夹手在此时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再往前,要净人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来,所有人都像被冷水从脖子里浇下去。

    净手之后,是净人。

    前头那口还在后面。

    这条线,远没到头。

    陆折缓缓抬头,看向门外那片黑。

    “净到什么地步。”

    门外那人不答。

    远处,却传来第二声铁响。

    这次比前两次更长,尾音拖在走廊里,像一根细钩从黑暗深处勾出来,轻轻碰了一下每个人的耳骨。

    陆清禾的手指蜷了一下,指尖掐进掌心。

    “有人往这边走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。

    不是门里。

    是门外更前头。

    走廊深处,原本只有回讯的地方,这一回多了一道很轻的擦地声。像硬底鞋落得极轻,又像旧推车轮子压着石粉,慢慢朝这边靠。

    门外夹手退了半步,仍没越槛。

    可那只夹子已经抬起来了,夹尖朝外,像在等交接。

    陆折胸口压着两张退条,领口里那股冷意一路沉到心口。

    第三张纸还在往外顶。

    门外更前头的脚步也在近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第二张纸,底格那五个字在灯下发黄。

    前口,待净手。

    再前头,净人。

    而这时,许观压在衣服里的伤口,终于又有一滴血,从指缝里慢慢渗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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