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没有往上爬。

    它往外退了半丝。

    很短。肉眼差点看不出来。可岑秋屏一直盯着,当场就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“退了。”

    老周喉咙里那口气一下哽住,像有人替他从脚踝上剜走了一根钉。

    陆折没让这口气散开。

    “还没干净,继续抬着。”

    老周点头,脸色灰得发沉,依旧一脚虚着。

    柜顶那张嘴这时裂开一道更长的缝。扎口线在木板上磨,发出细细的刮声。它没再叫名字,只是对着那块旧板张着口,黑洞洞的喉咙里压着一线水光。

    像要吃。又像要认。

    旧口板残声又从前口挤出来,这次倒清楚了点。

    “认章头。”

    “别翻背。”

    陆折眼神一沉,看向板头那枚旧章。

    他没急着翻。

    先看长短。

    整整一尺。

    老木板边沿磨得发亮,顶端包着旧纸壳,尾端有一道斜斜断痕,断口平整,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截掉过。板面一侧压着三道浅槽,槽很旧,被水一泡才浮出来。正好能卡三根手指。前端那枚旧章盖在折起的纸口上,章下鼓着一团,很明显里头还压着东西。

    “以前交单都这么包?”陆折问。

    老周盯着那三道指槽,嘴角抽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窗里的人把板推出来,外头接的人就按这三个位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自己右手,比了一下,手指差点发抖。

    “中指、食指、拇指,压住,走。谁都别碰纸背。纸背朝里,字在里头。”

    “你见过翻背的人没有。”陆清禾问。

    老周沉默了两息。

    “见过一次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没人催。

    他喉咙里像堵着什么,过了片刻,才低低吐出后半句。

    “第二天,窗台外头多了一只鞋。鞋底只剩四道湿印。人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木道里气温像又降了一点。

    岑秋屏眼睫压下去,看了眼老周那只还悬着的脚。她没说安慰的话,手上动作更快,从旁边又撕了条焦纸,裹到旧板尾端。

    “那就还按老规矩来,认章头,不翻背。”

    许观却盯着那枚旧章,低声道:“章下有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眼力最好,热也控得最稳。枪口烘了这么久,章面边上的纸纤维已经一层层起了皮。暗红印泥底下,隐约鼓着一圈硬边,不像单层折纸,更像夹了小件物证。

    陆折看见了。

    “再烘一点。”

    许观没出声,枪口往前压了半指。

    热气贴过去,旧章边缘起翘,一滴暗红液珠从章沿慢慢鼓出来,顺着纸缝往下爬。那液珠不往地上掉,扒着纸边滑到尽头,停住。接着,纸缝里传出极轻的一声“啪”。

    像里头有层折死的纸被热撑开了。

    所有人视线都压了过去。

    章没崩开,只是边口松了一道细缝。缝很窄,刚够看见里面卡着一层发黑的布边。那布边不厚,像手指上套的旧指套,被潮气泡得发亮,边口还粘着一丝干成硬线的暗色污痕。

    老周眼底一下发直。

    “指套……”

    “谁的。”陆折问。

    “后洗房里递东西的人,手上常戴。”老周声音发飘,“药水咬手,泡多了掉皮,就套着这个干活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盯住那道缝,脸色一寸寸发白。

    “里面还压着纸。”

    确实有纸。

    在那截发黑指套下面,还夹着一角更薄的纸。热一烘,纸纤维慢慢舒开,露出一道被水泡涨的墨线。先露出来的是个“陆”字头,墨很旧,边缘发毛,字却直直钉在那里。

    老周呼吸一乱。

    岑秋屏眼神也沉了。

    许观枪口没收,热还在送,纸缝被那点温度逼着又张开一丝。第二个字跟着露头。

    清。

    陆清禾站在原地,喉间那口气像被什么勒了一下。她没退,也没上前,只把手握得死紧,指甲全掐进掌心里。

    陆折看了她一眼,目光又落回那道纸缝。

    里面的字还没露完。

    只开了两个。

    “陆清”。

    后头还有折口。

    旧章底下那截发黑指套压着它,没让剩下的字继续翻出来。

    门内那把旧铁就在这时被重重一扯。

    尺尾一震,几乎整根往里滑了半寸。柜门后那只掌心沿着木板狠狠碾过去,带出一片湿响。沈雾低骂一声,肩背狠狠干住,脖侧青筋全炸开。

    “它要抽尺!”

    “顶死。”陆折声音一下沉到底。

    许观枪口偏转,热浪朝门缝扫过去,逼得水线缩了一缩。旧铁没再往里走,卡在门槛那头,发出一阵细细的颤音。

    右后接缝里,那道女声终于不笑了。

    它贴着黑暗,气息漏得很低。

    “别看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单子看完,今晚谁都走不了。”

    陆折抬起眼,连头都没偏。

    “你先急成这样,我更得看。”

    缝里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下一刻,柜顶那张嘴对着下头那块一尺旧板,缓缓张开,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很轻的字。

    不是名字。

    是“接”。

    木道里所有人的后背同时绷紧。

    那一个字落下,章缝里的指套居然自己往外顶了一点。发黑的布边从纸缝里探出半寸,像里头有根手指还没烂透,正在往外挤。

    而压在它下面那张旧纸,也跟着又露出一笔。

    那一笔朝下拖,走得很长。

    像个“送”字的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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