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还在往前爬。

    岑秋屏把灯压得更低,光只够照到鞋尖前那一层湿亮。那道从陆折掌根拖出来的血痕已经不成一条细线了,边上拖着薄薄一层水皮,像有人用指腹刚刚抹过。更前头,口外那片窄硬的东西贴着地,一点点往众人脚前送。

    没人动。

    低口里那双胶靴还斜着,鞋尖朝陆折。它先前被血扯偏了半步,脚下还没站实,此刻却没再往回扶。它像在等,等外头先把这边补好。

    陆折的右手垂在膝边,血顺着腕骨往下淌,手指尖一阵阵发麻。

    许观贴着他左边,指节一直扣在他上臂外侧。力道很死,像怕他下一口气就栽进前头去。陆折没回头,只把肩往墙上一抵,算是把那只手顶开半寸。

    “灯别抬。”他嗓子有点哑,“都盯脚前。”

    瘦长男人喉结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不敢低头太狠,只敢拿眼皮往下压。那道硬边已经摸到他鞋前一掌远,擦着湿地走,声音细得像纸片刮墙皮。短发女人单手压着高个男人后腰,另一只手往旁边一伸,按住瘦长男人肩背,指头都掐进衣料里了。

    “脚钉住。”她声音压得低,牙关咬得很紧,“谁敢抖,我先把谁摁墙上。”

    高个男人胸口起伏更重。

    他左肋下那道旧毛病刚压下去,眼下又被脚前这一下勾起来,整个人想往后缩。短发女人手肘顶进他腰侧,他闷哼一声,硬把那股劲压住了。

    陆清禾贴着右墙,耳朵几乎要挨上去。

    她没往里说,只盯着前头。过了两息,她喉头滚了一下,气声很轻。

    “里头鞋底在磨,冲你那摊血。”

    又停了半拍。

    “外头这片,没往你手边来了,贴瘦子鞋前。”

    她每个字都压得短,像怕声儿一长,前头那口也跟着顺过来。

    老周的手一直抠在墙灰里,指缝都磨红了。他看着地上那点湿亮,眼白发浑,嘴唇抖了两回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鞋前……鞋前一让出来,它就要往里送。”

    没人接话。

    这句话一落,瘦长男人腿肚子当场绷住了,鞋尖轻轻颤了一下。就那一下,旧棱边那点黑顺着血水往前突了半寸,像一粒湿漆从地里翻起来。

    岑秋屏手腕一沉,光立刻往下压,把那点黑死死钉住。

    “别再抖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瘦长男人嘴唇发白,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滚。他想应一声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,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口短气。

    陆折一直没出声。

    他盯着地上那道慢慢逼近的硬边,目光挪到自己脚前,又挪回低口里那双斜着的胶靴。手上的血还在滴,一滴一滴落进水皮里,晕开,接住,往前引。

    这样下去不行。

    再让它顺着这一道拖到底,众人的鞋前都会被它摸一遍。到那时,前面是哪只脚,后面是哪条缝,就分不清了。

    许观看见陆折手腕一转,立刻低声压他。

    “别再放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理。

    他缓缓屈了点膝,腰往下沉,整个人贴得更紧。这个姿势一变,右掌垂得更低,血珠一下砸在脚前。啪的一声,很轻。地上那片硬边立刻停了。

    停得很整。

    连低口里那双胶靴也没再磨地。

    这条低路一刹那静得发死,只剩高个男人压不住的喘息,在众人背后一下浅一下深。

    陆折把左手伸过去,狠狠攥住右手腕。

    伤口被他自己这一捏,血又挤出来,顺着虎口、掌根、掌缘,连成三小股。他没让它们往前拖,反倒把手微微一扬,先在自己脚前滴了一点,再往瘦长男人鞋前偏半掌处甩了一滴,最后把剩下那一点压向低口边。

    三滴血,落成三个点。

    没有连成线。

    岑秋屏的灯光紧追过去。

    第一滴刚砸在陆折脚前,那点旧棱边的黑就贴着地抬了一下,像被活脚和新湿一齐勾住,朝前拱来。

    第二滴落到瘦长男人鞋前偏半掌,那片顺地找来的硬边立刻往旁边擦过去,像沿着什么窄槽试了试边。

    第三滴贴到低口边,那双胶靴鞋尖轻轻碾了一下,半斜的脚跟朝那边偏过去,口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,像皮底在旧水泥上拧。

    陆折盯着那三处动静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
    许观也看明白了。

    他脸色更沉,压着声说:“它们跟的路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陆折喉咙里“嗯”了一声,很轻。

    老周贴墙喘了一口,像有人一拳砸在了他胸口上。他盯着瘦长男人鞋前那片擦过去的硬边,眼神乱得发红,嘴里断断续续往外掉字。

    “先试边……再找口……里头那双,等扣死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把后半句说完,自己先闭上了嘴,像是生生咬断了。

    可该懂的人都懂了。

    瘦长男人鞋前那滴血旁边,湿地已经被那片窄硬物擦出一道细弧。它没立刻往鞋底钻,先在找一个能嵌进去的位置。它很耐心,像刀背在骨缝外慢慢量。

    这一下,比直扑上来更叫人绷不住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的肩膀绷成一条直线。她压着高个男人,盯着瘦长男人脚前,突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陆折,给句话。”

    她没催第二遍。

    她知道眼下这句若是乱了,前头后头都得一起翻。

    陆折抬了下眼,嘴唇上没多少血色。

    “还没认鞋底。”他说,“它在摸口。”

    许观盯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还想试什么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答。

    他右手已经麻得快失去知觉了,可那只手还在往下滴。血落得断断续续,旧棱边那点黑就断断续续往前追,像一只埋在地里的小活物,认准了这口新鲜的东西。

    再这样下去,瘦长男人那边撑不过几息。

    陆折把下巴往前一点,声音更低。

    “都别挪脚。”

    “岑秋屏,灯压平。”

    “清禾,听里头。鞋一旦回正,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“老周,盯外头这片擦哪。”

    他一口气分完,没给任何人反对的空。

    许观像是猜到了他下一步,手一下扣紧:“你敢往前够,我就直接把你拽回来。”

    陆折总算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那一眼很短,眼底全是熬出来的血丝。他没跟许观争,也没解释,只把左肩往墙上一顶,借这一下撑住身子,接着整个人沉得更低。

    右手掌根重新按进地上那摊血里。

    冰凉一下蹿上来,像钉子从骨缝里往上敲。陆折眼前黑了半息,后槽牙咬得死紧,额角青筋全绷起来。血水从他指缝里漫出去,掌根向前压、向左拖、再向右横抹,硬在众人鞋尖前抹出一道很短的横线。

    不长。

    刚够从他脚前斜斜抹到瘦长男人鞋前外侧。

    像一条新开的窄槽。

    “陆折!”许观低喝出声。

    陆折没起身,声音从牙缝里逼出来。

    “让它咬这个。”

    那道横血一成,地上三处东西同时动了。

    旧棱边那点黑先追上来,贴着横血一角往前窜,像要沿着这一抹新湿直接爬进众人脚下。岑秋屏灯头一压,光在它前面一挡,它顿了顿,又伏下去。

    瘦长男人鞋前那片窄硬物像闻到味一样,立刻放开原先那一滴,沿着横血外沿擦过去。它不再朝鞋底正中钻,整个动作都偏了,贴着那道横抹出来的血边来回找位。

    许观眼神一变。

    老周喉咙里压出一口急喘,声音哑得快裂开。

    “对……对,就是先让木头吃,先让边吃……”

    他像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一幕,肩膀抖得厉害,眼里却死死盯着地,一寸都不敢错。

    陆清禾耳朵还贴在墙上。

    墙里、低口里、地上,三处细动静搅成一团。她闭了闭眼,像在硬把那些乱声一根根分开。过了两息,她突然开口,语速很快。

    “里头那只脚没跟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它还在原地磨。”

    “胸口前头,亮一下,灭一下。”

    话音一落,低口里果然传出一声轻得发黏的擦响。

    不是往外走。

    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,离胶靴更近的地方,自己挪了一点。

    陆折还没起身,掌根依旧压在横血里。

    许观已经顾不上和他拧,半蹲下去,一把抓住他左臂上侧,准备强行把人提回来。可就在这时,瘦长男人鞋前那片硬边忽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它贴在横血外沿,不动了。

    连旧棱那点黑也伏了下去。

    整条低路像被谁捏住了喉咙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最先察觉不对。

    她背后的汗一下透了出来,压着高个男人往墙上更死地一顶,声音低得发涩。

    “它们停了。”

    没人觉得这是什么好事。

    停,比动更坏。

    上一回这种死静下来,后面就换了手。再往前一点,是里外一齐认上陆折的手。

    岑秋屏呼吸压得极浅,灯不敢抬,光却更稳。她沿着横血慢慢往前送,照过那片窄硬物,照过瘦长男人鞋尖外侧,最后压进低口。

    灯光进得不深。

    只到胶靴脚踝,再往上就是半截黑。

    可这一回,黑里有东西变了。

    先前一直在半立人形胸前那点亮处上的那一小片反光,没了。

    像一块本该留着空的地方,被什么贴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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