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禾手背离得最近,皮肤都绷白了,还是没缩。她等岑秋屏过去,立刻抽身,从门边滑开,跟到沈雾后头。

    “老周。”

    陆折喊他。

    老周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腿都有点打弯。可这回他没僵死在原地,反倒一咬牙,弓着背往前冲了两步。经过桌圈时,他眼角余光扫见地上的字,嘴里骂了句含混脏话,连看都不敢多看第二眼。

    他过门的一瞬,门外右侧远处传来一下极轻的滴答。

    像水落在铁皮上。

    许观眼神一沉,手已经伸出去,拽住老周后衣领,把人往自己身后一带。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

    配电间里只剩陆折。

    还有地上那两个将成未成的字。

    还有桌圈里的铁盖,高窗上的半掌湿印,门内往上爬的白湿。

    退牌冷得几乎没了知觉。陆折把它往掌心更深处一扣,垂眼看地上。

    第二个字末笔开始起了。

    那道白痕从“陆”字尾部挑出来,往右下拖。很慢。像故意让他看清。

    陆折盯了半秒,反而往左移了半步。

    不踩门正中。

    也不踩那字要接上的那条线。

    他贴着门内右侧最窄那点空地出去,鞋底擦过门槛边沿时,耳边蓦地响起一声很轻的摩擦。

    像湿手掌从玻璃上挪开。

    下一刻,高窗“啪”地一声。

    不是炸裂,是整片玻璃内侧多出五道白印。手指终于全压上去了。

    陆折已经出了门。

    许观反手把铁门猛地往回一带。门没全关,留了一道指宽缝,给里面那股气留了条不够顺的路。门页撞上时,门内那道白湿正好抹到门框内角,发出一声很粘的轻响。

    陆清禾立刻往后退,“别合死。它会借整门。”

    许观卡住门,不让它再开,也不让它咬死。

    检修道里比配电间更冷。不是风冷,是墙皮渗出来的那种潮气。顶上电缆桥架压得低,几根旧线皮开裂,掉下一股塑胶发霉的味。众人一出来,呼吸都紧了,谁也没敢大口喘。

    沈雾靠着岑秋屏,眼睫抖个不停。

    她像听见了什么,低低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它还没断。”

    陆折看向她。

    沈雾没睁眼,嘴角发白,“门里那笔,没断。它现在借门站着。”

    老周整张脸都灰了,贴着许观肩后往回看,“那,那还走什么方向?”

    “右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抢在陆折前开口。

    她站在最前一段阴影里,侧耳听了几秒,才接着说,“左边味太冲,像有湿布堆在那头。右边风微一点,前面应该有岔。”

    “你认得?”

    许观问。

    “走过半截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盯着右边黑处,喉咙轻轻动了一下,“再往前,有个线槽观察口。以前值夜的人,会把坏灯的保险盒暂放那边。地方小,蹲不下几个人,只能换口气。”

    老周眼皮一跳,赶紧接上。

    “对,对,我也记起来了。观察口过去,再右拐,还有个断电挂牌架。架后头能避一会儿。可那地方更黑。”

    陆折听完,只问一句:“离这多远?”

    “几十步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说,“不算远。”

    许观看了眼身后没合死的铁门,“那就别磨。”

    陆折点头,“顺序不变。许观前,陆清禾第二领口。岑秋屏带沈雾。老周跟紧我。谁都别碰两边墙。”

    “脚也别踩湿亮的地方。”沈雾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她声音轻得快散了,偏偏每个字都听得清。

    陆折应了一声,最后看了眼门缝。

    缝里没再往外渗白。

    可那点安静,比刚才更让人不舒服。

    门内像真有个站着的东西,隔着一层铁皮,停在那里,等他们自己往下一处送。

    许观已经动了。

    他手里没枪,只握着从配电间顺出来的短柄扳手,走得很稳。陆清禾跟在他后头,始终离墙半掌远,眼睛不看脚边,只盯前方地面最暗的那些缝。岑秋屏扶着沈雾,每一步都落得很轻。老周咬紧牙跟着,鞋底时不时打滑,又被自己硬拽回来。

    陆折压在最后。

    走出七八步后,退牌的冷意竟缓了一点。

    他刚要去记这个变化,前头的陆清禾突然抬手。

    “停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立刻收住。

    检修道右侧墙下,有一小片反光。

    不大,指甲盖似的,贴在线槽盖板边上。离得远,看着像普通积水。陆清禾没靠近,只闻了下空气,脸色就变了。

    “不是前头带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她说,“是这边先有的。”

    许观握紧扳手,压低声音:“绕得开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抬脚,先跨过那块反光,又侧身给后面人让出落脚点,“踩我脚印。”

    岑秋屏扶着沈雾照做。老周过那一下时,腿又软了,鞋尖差点蹭到边,陆折从后头一把扯住他后领,把人生生带偏了半掌。

    老周喘得像要吐出来,回头看了陆折一眼,眼圈都红了。

    陆折没看他,只看那片反光。

    在他们全过去后,那一点水光里慢慢浮出一小道白痕,细得像针尖划过。

    不是朝前。

    是朝他们刚出来的配电间方向。

    它在给后头那一笔接路。

    陆折心口一沉,抬眼看前头。

    “快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没人再留力。

    检修道变得更窄了,头顶电缆越来越低,有一段还垂下来半截旧橡胶套管,擦肩而过时带着发粘的湿冷。走到拐角处,右边果然裂出一个更矮的小口子,像嵌在墙里的观察洞,半扇铁栅门斜挂着,门框上残着掉色的白字。

    许观先到,抬手抹掉一层灰。

    上头露出两个残字。

    “暂放”。

    老周看见这两个字,脸皮一抽,像被旧事拽了一把。

    “就是这儿。”

    他说,“坏件,退牌,断线盒,以前都先搁这儿。搁完就走,不久停。”

    陆折刚要过去,掌心里的退牌突然狠狠一刺。

    比门底白湿拱进来的那一下还重。

    几乎同一刻,观察口半开的铁栅门里,黑暗深处,慢慢亮起一小块湿光。

    像有人在里面,先按下了一只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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