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观抬眼:“看一眼死不了人。”
“这页东西是从遗录库调出来的,本来就没走完正式手续。你现在再单独拿给他看,后面谁来担这个责任?”
许观靠着椅背,语气还是平的。
“昨晚从冷库到焚化楼那段空档,外头的人已经抢先摸到了。现在你还只顾着走流程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“来不及也得赶紧分开处理,不能再把这些事全搅在一起。”
沈雁看向陆折:“从现在起,你别再查陆清禾、第二次回收、旧停尸区名单这些事了。你先老老实实隔离,后面的调查我来做。”
陆折抬头:“你接手,然后呢。”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“那我就自己查。”
沈雁的目光冷冷落下来。
“你昨晚听见几句动静,就觉得自己能往下摸了?”
“我昨晚至少没给门外那个开门。”
屋里一静。
老周疼得直吸气,还不忘抹了下嘴角,像在忍笑。年轻医生站在门边,大气不敢出。
沈雁盯了陆折两秒,下颌线收紧。
“昨晚门外那个假老周,你一眼就分出来了。那今天这件事也一样,不能只盯着一个名字看。名单能伪造,底单能夹带,记录会自己长字。你现在死抓着陆清禾这个名字不放,反而容易被人牵着走,你明不明白?”
陆折眼皮轻轻一跳。
“旧记录会自己长字”这句,他昨晚已经见过一次。
蓝皮簿末页那些湿字,到现在还压在脑子里。
许观在旁边开了口。
“她说得没错。你现在看到这个名字,只能说明,有人动了这些记录。”
“那到底是谁在动这些记录?”陆折问。
“这件事,你现在还不能碰。”
沈雁把手套往桌上一扔。
“他知道这些就够了。再往上的事,我们管不了,静廊署会接过去。”
静廊署。
这四个字一落,老周肩膀都缩了一下。
年轻医生没听懂,脸上还是茫的。陆折却把这名字记住了。昨晚楼下只听见半句备案,现在名字终于落地,冷得像铁器磕在石砖上。
许观侧过脸看沈雁。
“你已经往上报了?”
“昨夜一点半,我就先报上去了。”沈雁说,“门外出了第二个老周以后,事情一下复杂了,风险也翻上来了。你私下扣着蓝皮簿,我当时没拦。可现在再不提前做准备,真出事的时候,活人连退路都没有。”
许观眼神沉了一格。
“你留的是谁的路。”
“活人的。”
这句砸下来,屋里一下静了。
风扇吹得名单一角掀起,露出下面那只硬纸夹。陆折盯着纸夹,听着两人一句句顶着来,心里那股火却慢慢压实了。
他们一直在说活人。
可到底谁算还能保,谁又是出事了也能被扔下的那个,他们谁都没明说。
他抬手把名单拽回来,按在自己面前。
“你们争你们的,我问我的。”
没人拦。
陆折盯着“陆清禾”三个字,嗓子有点哑。
“这名单上,她后头那三栏,到底写过什么。”
许观没说。
沈雁也没说。
老周缓了半天,突然抬手指了指那团涂黑。
“我不识几个字,可馆里老格式我认得。前头一栏写人,后头两栏,一栏记干了什么,一栏记落了个什么结果。你妈这一行,当时肯定不好看。要是好看,不会刮成这样。”
陆折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浅,很冷。
“这个我看得出来。”
他把名单慢慢放平,借着窗外斜进来的天光,盯住最末栏下面一处极浅的压痕。那里像有两个字,被重墨盖过,边沿只剩一笔弯钩和半截竖。
像“失”。
又像别的。
看不真切。
许观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,伸手把名单抽回去。
“够了。”
“你怕我多看出点东西。”
“我怕你现在看出太多,今晚就活不到馆外。”
这话总算说得像句人话了。
屋里空气一沉。
许观把两页东西重新夹好,起身时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。他收文件的动作很快,却很轻,像怕把里头那些旧纸再碰碎。
“我告诉你一件事,你记住。”他说,“档案会被改,异常也会往里补字。你看到一行字,先别急着信。那最多只能说明,有东西碰过它。”
陆折坐着没动。
“那你让我看这一眼,为的是什么。”
许观低头看他。
“是让你知道,陆清禾确实牵进过这件事。后面该信谁,你自己判断。”
沈雁在门边冷声接了一句。
“他现在该想清楚的,是今晚到底跟谁走。”
话一出,许观和她的目光正面撞上。
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
谁都没退。
老周咳了一声,伤口被扯得龇牙咧嘴,还是硬把一句话塞了出来。
“你俩别当着孩子的面硬顶。阿折他妈都已经下去过了,你们还想继续瞒着这孩子?”
沈雁侧头看他,眼里像带着刀。
“你要真为他好,刚才那段就不该说全。”
“我不说,他一辈子都得以为他妈是被拖进去的。”
老周说这句时,声音发虚,眼神却没闪。
“她走前那个眼神,我记到现在。那不是被人硬拖走的眼神。那是她自己点头认下来的。”
屋里那点火气,忽然就被这句话压下去一层。
年轻医生终于听不下去,小声催老周回去缝线。老周撑着椅子起身,疼得脸都歪了,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陆折一眼。
“阿折,你要查就查。”他停了停,喘了口气,“可有些门,你先在外头看清楚再进。昨晚那东西能装成老周,明晚说不定就能装成你妈。别让它摸准你最在乎什么。”
他说完,扶着输液架慢慢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三个人。
风扇照旧在转,纸页照旧轻响。
沈雁没再多待,拿起手套往外走。到门口,她停了半秒,背对着陆折丢下一句。
“下午转运准备会提前。你要是还想活着查你妈,少给任何人机会。”
门关上。
脚步声走远,问询室一下空了下来。
许观站着没动,像在听外头的动静。过了几秒,他弯腰从桌下拖出一只旧铁盒,从里头摸出一支没拆封的压缩饼干和一瓶葡萄糖,推给陆折。
“吃点。等会儿还得换地方。”
“转运去哪。”
“没定。”
“静廊署?”
许观看了他一眼,没答。
这就够了。
陆折撕开包装。饼干太干,第一口就刮得嗓子发疼。他灌了两口葡萄糖水,甜得发齁,胃里那点发空才勉强压下去。
许观抱起文件夹,转身前又停住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陆折抬眼。
“纸条上那句话,我早上又看了一遍。”许观说,“边角多了半个墨点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现在到底有几拨人在盯你,我这边还没完全数清。你从今天开始,谁来找过你,都在心里记住。什么时候来的,先后顺序,开没开口,都记着。”
陆折听明白了。
这等于给了他半步提醒,也等于把更多东西重新塞回他手里。
“你呢。”他问,“你现在算第几个。”
许观看了他一秒,嘴角像要动一下,最后还是没动。
“先活下来,再数。”
他说完开门出去。
门口守着的执行员立刻跟上,脚步一前一后压进走廊。陆折坐了半分钟,把剩下半块饼干慢慢咽下去,舌根都是干的。
然后他起身,走到窗边。
二层窗户正对馆区后院。隔着玻璃,能看见封控线外停着两辆没挂牌的黑车。更远处,旧焚化楼那边还围着挡板,铁皮被晨风吹得轻轻响。
他正要收回目光,楼下忽然掠过去一个人影。
很快。
像馆里送快递的小工,帽檐压得很低,手里提着个牛皮纸袋。那人走到一层门口,被拦了一下,低头说了两句什么,又把袋子往里递。
值守执行员没让他进。
只接过袋子,低头看了看。
没几秒,那人已经转身走了,背影钻进馆区晨雾里,像没来过。
陆折没看清袋子里是什么。
可没过多久,问询室门又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许观,也不是沈雁。
是刚才守门那个执行员。二十出头,眉骨上有一道浅疤,平时话少。`他手里没直接拿着纸袋,而是先放下一只透明封物袋。袋子里套着一个扁平的牛皮纸封,封口还夹着外线值守留下的白签条。
“外门截下来的。”他说,“人没放进来。登记、探针、针探都过了一遍,里头就这一张卡。”
陆折低头看过去。
白签条上潦草写着两行字:东西由外线临时收下,没人拆封;收件人必须本人当面确认。
年轻执行员把封物袋往前推了一寸,动作还是有点迟疑。
“上面本来要压证物间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袋面写的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