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。

    门要的是活人现在还疼的那一下。

    他没抬头,直接把陆清禾抓着自己小臂的那只手往上按了按,低声贴着她耳边说:“再忍一下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回应。

    可她抓着他的手更紧了,指甲几乎抠进肉里。

    沈雾把烧黑钉子又往下压了半分。

    这一回,陆清禾整个人像被那点疼硬从深水底下拽起来。她胸口猛抽了一口气,脚背一下弓起,旧疤底下像真有一枚烧透的钉头从皮肉里顶出来,连铜脚模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下一秒,那只旧黑布鞋猛地往上一套。

    稳,准,快。

    像它不是在穿鞋,是终于把原本就该在里头的那只脚认回去了。

    鞋帮刚裹住脚背,第二道门后那口一直闷着的气一下吐了出来。

    呼的一声,很轻,却凉得带血腥。

    整排鞋同时一颤。

    顾晚程那双旧皮鞋先疯了。

    它鞋跟猛地磕地,整双鞋带着那截发白脚筋直扑过来,不冲脚,直冲陆折膝弯。许观早就等着,一刀把鞋钉在木板上。刀锋穿鞋底而过,底下那截脚筋还在抽,抽得整只鞋一拱一拱,像有什么东西想顺着刀爬上来。

    “陆折!”

    是沈雾喊的。

    陆折抬眼。

    第二道门下那条缝已经变了。

    刚才只是吐钉子,现在却慢慢往上抬,抬出一道能容一只脚探进去的黑口。门缝里没光,只有更深处一线极淡的湿白,像有人在很里头赤着脚站着,正把路往这边送。

    而那只套上陆清禾脚的旧黑布鞋,鞋底忽然自己在地上轻轻磕了两下。

    两长。

    又一短。

    是接路的响。

    第一道门外那只只剩脚还能送路的女活线,几乎同时回了一记。

    隔着两道门,两个方向,对上了。

    许观脸色骤沉:“她们在接。”

    “接不住就塌。”沈雾盯着那道门缝,“现在得把脚送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整个人?”老周声音都变了。

    “先送脚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陆折直接说。

    沈雾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陆折眼睛里全是血丝,声音却压得死:“她没醒。脚进去了,人没跟上,门后拿什么拖都行。”

    沈雾没驳。

    因为这话没错。

    第二道门认伤,可门后等的绝不只是这一道伤。只送一只脚进去,跟把腿递给它们没区别。

    门里翻牌手就在这时拍了两下木架。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比前面都重。

    紧接着,第一道门那边也传来一声极轻的碰响,像有什么薄东西从门缝底下顶了进来。

    许观退半步去看,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窄窄的旧布。

    蓝线,旧,边沿磨得发毛。

    和陆清禾袖口那截一个样,只是更长,像从什么地方提前撕下来,专门留给这一刻。

    布上还压着一片薄纸,纸上只有一句话。

    先绑活人的腿,再让伤进门。

    字很急,尾钩却稳。

    陆折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    陆清禾的字。

    不是现在写的。

    是很早以前,就给这一步留下的。

    老周看见那行字,嗓子一下哑了:“她连这都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“她不是知道。”沈雾盯着那条蓝线旧布,声音沉得发僵,“她是走过。”

    门缝里那只套着旧黑布鞋的脚开始轻轻往前送。

    不是鞋自己走,是门在牵那道伤往里认。

    再不拦,就真要只把她这条腿拖进去。

    陆折一把夺过那条蓝线旧布,绕着陆清禾小腿和自己手腕狠狠干缠了两圈,打结时手指都在抖。沈雾看懂了,脸色立刻沉下来:“你要跟?”

    “她的伤认我就跟。”

    “你进去,她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我不进去,她腿先没。”

    许观已经把刀拔出来,鞋底那截脚筋还在抽。他看了陆折一眼,没劝,只把另一端蓝线扯过来,狠狠干缠到过堂一根低梁上。

    “我给你们留回力。”

    沈雾没再说废话,赤脚往前一步,直接踩住第二道门外侧,替陆折把那只旧黑布鞋往门缝里送正。她左脚刚落下,整排鞋又像被惊了一层,齐齐往前碾。许观一刀横扫,把最外头两双胶鞋连着一双小布鞋全挑翻出去。鞋在地上乱撞,撞得过堂里全是干冷的碎响。

    “现在!”

    陆折半跪着往前送。

    不是把人送进去。

    只是沿着那道伤,把陆清禾那只脚一点一点送到门口。

    鞋尖先入缝。

    然后是脚背。

    门里那股凉气立刻咬上来,顺着旧伤往里钻。陆清禾整个人猛地一颤,终于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眼白里全是血丝,视线却还没聚稳。她先看见的是门,不是人。像这一幕她真的走过太多遍,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认门还在不在原位。

    “别让它……”她气音发碎,“碰我小腿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让。”陆折压着声,“我在。”

    她这才像真听见了,目光很慢地往下落,落到他缠着自己小腿的那条蓝线旧布上。

    下一秒,她眼底那点散开的光忽然狠狠一收。

    不是怕。

    是认出来了。

    她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别这么绑。可第二道门里的东西已经不给她这口气了。

    门缝内侧骤然一紧。

    陆折只觉得手里那只脚猛地往前一挣,像伤口本身被门咬住了。旧黑布鞋鞋底立刻在木板上磕出两长一短,和第一道门外那只送路脚一道,把这条快断的人路狠狠干抻直。

    “拉住!”许观喝了一声。

    蓝线绷直。

    梁上打的结一下吃满了劲,整根旧梁都被拉得发出细响。

    陆折一手抓着布,一手扣着陆清禾脚踝,手臂筋全爆起来。门里拖得狠,可没再只拖腿。像那条蓝线把“活人还在这边”这件事死死钉住了。

    第二道门终于往里开了。

    不是整扇。

    只是裂出一条能让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细口。

    门后先涌出来的不是黑,是很多双脚走过又烂在一起的旧味。霉、血、湿木、药粉,还有一丝像缝尸线烧糊了的焦苦气。陆折鼻腔一冲,差点吐出来。

    更里面,真有路。

    不是鞋排了。

    是一条更窄的木道,低低往下斜。木道两边钉着密密麻麻的旧脚模,有铜的,有木的,有的只剩半只脚跟,有的脚趾被剁掉两根。最里头站着个人影。

    不高。

    很瘦。

    背对着这边,只露出一只左脚。脚背中间塌着一道旧伤,像被什么烧过后一直没长平。

    陆折刚要再看清,人影旁边一整排脚模忽然一起轻轻转了半寸。

    全朝这边。

    沈雾脸色一下变了:“别看里头!”

    她话还没落,门后那道人影已经慢慢抬了一下脚。

    只抬脚,没回头。

    可那动作一起,第一道门外那只只剩脚还能送路的女活线突然失声了。

    不再敲,也不再回响。

    像她终于把这一步送到头,剩下的路,不归她认了。

    陆折心里猛地一空:“外头那只脚——”

    “先别管外头!”沈雾喝住他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顾晚程那双被刀钉住的旧皮鞋猛地一拧,居然硬生生把鞋底从刀上撕开半边,带着那截发白脚筋朝门口又扑。它这回不是冲腿,是冲蓝线旧布。像只要把这根线断了,门里就能把人整条拖走。

    许观骂了句脏的,刀尖一挑,直接把那截脚筋挑飞出去。脚筋啪地甩到门框上,还在抽,像条白虫。

    “陆折,退还是进?”

    他这话不是问虚的。

    门已经开了,路也露了。

    可路里站着什么,第一道门外那只送路脚还在不在,整条蓝线又还能扛多久,全没人知道。

    陆折手上那只脚还在抖。

    不是陆清禾抖,是那道旧伤在门里门外之间被扯得发颤。陆清禾也终于缓过一口气,眼神清了一瞬。她没先看门里,而是先看陆折手腕上那道把他们绑在一起的蓝线。

    “进去的不是我。”她忽然哑声说。

    陆折一怔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这道伤……”她气息乱得厉害,“不是为了认我。”

    沈雾猛地转头。

    陆清禾盯着门里那条更深的木道,眼里第一次起了近乎失措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它在认当年……替我把路走完的那个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门后那道人影终于缓缓侧过了半张身。

    它没露脸。

    只露出半截发黑的纱裤边,和一只被旧血浸透又晾干很多年的手。

    那只手里,正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小白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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