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湿白小钩尖还顶在下铰旧灰后的细缝里。

    它很小。

    先前只露了个尖,这一回,尖下面又慢慢拱出半截,像一片被水泡久的硬骨壳,边薄,中间鼓,最前头那点白微微朝上挑着。它没有去碰偏西那枚黑角,也没再试正前空口。它就盯着陆折掌心那道裂口。

    旧灯光线压得很低,灰缝边上那一线血被照得发暗,像一条没干透的旧漆。

    瘦长男人嗓子发紧,话还是递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白的,抬了。”

    “朝陆哥手底下抬,没看黑角。”

    “尖后头,多了半节,像,像个小指节。”

    许观压着高个男人后颈,肩背一层层绷起来,没接话。他手底下那截颈骨还在往下塌,塌得很慢,像有人在里头拿指肚一寸寸按。高个男人喉间全是倒气,鼻翼抽得急,眼白快翻出来,又硬生生压住,不敢乱挣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盯着陆折那只手,虎口绷得发白。

    “它盯血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看她。

    他右掌还压在下铰旧灰边上,掌根往外扣,指腹全贴死,血只沿灰外那道细边慢慢渗。他手里那阵空,已经从掌骨钻进了腕里,像有人拿细勺从里头刮了一下,刮完了,里边发轻,外头还钝疼。

    可他没挪。

    “灯别抬。”陆折开口,声音压得低,“岑秋屏,切它尖后头那半节,别碰血线。”

    岑秋屏单膝压地,手腕稳得发狠。灯头只斜斜偏了半指宽,光从灰边掠过去,没落进缝里,恰好擦在那枚白钩尖后头。

    白意亮了一瞬。

    众人这才看清,那东西后面真拖着一小节硬白,像半截没长成的关节,细,短,骨面上带着湿亮。更后头,还压着一抹更深的影,埋在缝底,没出来。

    老周脸上那点血色一下褪干净了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半节硬白,嘴唇抖了两下,喉结一滚,像把什么旧年的东西硬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见过没有。”陆折盯着灰缝问他。

    老周没立刻答。

    门心那边轻轻磕了一下。

    高个男人后颈跟着一颤,塌得更深半线。许观手背青筋暴出来,照陆折前头定下的法子,顺着塌,不往上顶,只把人按在那条要命的边上。

    老周这才出声,哑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没见过这截。”

    “我那年,只看见灰后起了气,见秋手没收,她把血卡在外头,死都不让它沾进去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落,短发女人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老周没躲。

    他眼里那点惊惧还在,可话一开,反倒没刚才那样飘了。他死死盯着陆折掌边那线血,像看见了当年那只没收回来的手。

    “她那回,不是不会退。她是硬卡着。卡到手背都青了,血顺灰边流,流到地上,也没让一滴落缝里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哑的气。

    “你前头藏着不说。”

    老周脸皮一抽,像挨了一耳光,没回嘴,只咬着牙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我那会儿没看全。我以为她守的是灰。”

    “她守的是血。”

    屋里一下更静。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来,先前一直绷着的那根线,终于扣上了实处。

    陆清禾一直盯着灰缝,闻言只低低接了半句。

    “所以它先抬头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视线往下压,盯住那截小钩尖后头更深的影,眼神冷得发亮。

    “黑角在试格,它在试活口。两边一接,这格就站实了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它没接上。”陆折说。

    他这话不是说给人宽心。

    是说给所有人的手听。

    谁也别抖,谁也别伸。

    瘦长男人喉结动了动,报得比刚才更碎。

    “白钩停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退,在探,尖头一收一放,像在闻。”

    “后头那半节,往上顶了半分。”

    陆折低头看了眼自己掌边那线血。

    再这么渗下去,迟早会坠。

    坠进去就完。

    他心里转得很快,脸上却没动,只把左手伸过去,没碰缝,没碰白钩,只用指背蹭了一下自己右腕外沿,把将落未落那一点血抹开,抹成更薄的一弯,仍旧死卡在灰边外。

    白钩尖立刻跟着抬了抬。

    像条被丝线牵着的小骨鱼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上半身一绷,差点往前抢。陆折连头都没回,只抬了抬下巴。

    “别碰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短发女人咬着牙,声音像砂纸刮铁,“我就是想看它够不够得着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白钩尖又往上探了半厘。

    没碰到。

    它离血只差一点。

    差那一点,就跟有人拿针隔着皮慢慢戳似的,戳得所有人太阳穴都跟着发紧。

    岑秋屏没动灯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一点差距,呼吸压得极细,突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它不是闻。”

    “它在找抬头的角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接得很快。

    “血还在外沿。它够不到,后头那节就得再顶。”

    “守住。”

    陆折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高个男人那边又沉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次沉得比前头几回都深,像颈后那一扣被人从骨缝里抠松了。门心里的轻磕跟着断了半拍,偏西裂口外那枚黑角也失了刚才那股往下找的狠劲,角尖轻轻晃了一下,拖着的细黑线跟着垂低。

    瘦长男人眼皮狂跳,语速陡快。

    “黑角停了。”

    “它没往这边抢。”

    “后颈下去了,门心没接住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,终于像一口闷了太久的气,硬从众人胸腔里拽出来。

    许观先有了反应。

    他压着高个男人的手没松,肩线却终于从死硬里卸下来半分。他盯着那截继续塌落的后颈,黑沉沉地吐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成了半口。”

    陆折听见了,没接。

    可他掌下那点发空,跟着轻了一线。

    局面总算不是一路往下崩。

    他们真把这东西饿停了一次。

    老周也看出来了,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棍子后才回过魂,额角汗珠一颗颗往下滚。

    “见秋就是这么拖的。”他喃喃着,眼神却没散,“前头那口饿空,它下面那节就会急,会自己顶。”

    “急得越厉害,露得越多。”

    “她那年就想逼这个。”

    陆折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这是老周第一次把“见秋当年想做什么”说得这么实。

    不再是碎嘴里的半截旧规,也不再是被逼到墙角才吐的一点皮毛。

    他是真看明白了,或者说,今夜终于不敢再把剩下那层埋回去。

    陆折没夸,也没逼,只给了他一句。

    “接着看。”

    老周狠狠抹了把脸,点头。

    屋里又静下来。

    静得能听见血顺灰边爬开的极细声音。

    白钩尖还在抬。

    抬,停,再抬。

    连着三回,都差那一点。

    第三回过后,它终于变了。

    它没再硬朝血线顶,尖头一缩,后头那小半节硬白反倒鼓了出来,像有人从缝底往上慢慢推了一颗小骨珠。那东西一露头,就把前头的钩尖顶得更高,尖后那道弯也更明显。

    瘦长男人吸了口凉气,压着声报。

    “后头有节。”

    “不止一节,底下还有根,像掌根前头那道凸。”

    “白钩前头在退,后头硬节往上送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眼神一凛。

    “它接不上血,改送后节了。”

    陆折这回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偏西裂口那枚黑角。

    黑角没动。

    正前空口也没动。

    全场最活的,就剩下灰缝里这一小口白。

    “它急了。”短发女人低声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陆折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极轻的狠意。

    “急了才好。”

    话落,他左手从自己袖口里扯下一小条布边。动作不大,布丝拉开时却发出一声很轻的裂响。所有人都盯住他。

    许观眼神一沉。

    “你要干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堵外沿。”

    陆折把那小条布边团在左手里,没往缝里塞,只贴着自己右掌外侧那道灰边轻轻压住,把将要往下坠的血线截成更短的一段。

    布一压,血立刻被吸住。

    白钩尖马上抬高。

    可它够到的,只有布边外头刚刚沁开的那点冷血,不是活口,不是坠进缝里的那一滴。

    它像被晃了一下,尖头在半空顿住,下一瞬,整截小钩都轻轻发颤。

    老周瞳孔猛缩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“给它看见,别让它吃着。”

    这一下,众人都明白了。

    不是拿东西去喂。

    是把门口那点肉味摆在它眼前,死死隔在半寸外。

    让它伸着。

    让它够空。

    岑秋屏手心已经全是汗,灯却稳得像钉在那儿。她一点点压低光,专照那截发颤的白钩和后头顶出来的骨节。

    白钩又试了两次。

    两次都落空。

    第二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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