瘦长男人张着嘴,看了足有两息,才慢慢吐出那口憋久了的气。

    “停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回真停了。”

    许观压着高个男人,也偏头看了一眼后颈。

    高个男人后颈那小框已经缩到只剩淡淡一层边,没再往外顶,喉里那口闷喘也终于长了点。

    “柜门呢。”陆折问。

    陆清禾一直盯着那边。

    灯照着墙,反光只够她看见一小块铁皮影。她看得很慢,慢到连睫毛都不怎么动。片刻后,她低声道:“还停着。一竖一斜没补。”

    老周背靠墙,一下子坐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腿软得厉害,落地时膝盖都磕出一声闷响。人坐下后,他没敢抬头看陆折,只盯着短发女人手边那块弯片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就是这玩意儿。”

    “当年那一回,她抽的也是这个样子。它要把这一格垫实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手还悬着。

    那块弯片被木条和细线套着,像条死鱼挂在灰地上方半寸。她看着它,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。

    “这玩意儿往哪放。”

    没人立刻回。

    因为谁都看见了。

    那弯片离了布团以后,表面那点湿灰正在慢慢往里收。像它自己也知道,离开那一格以后还在找下一层死面。

    陆清禾视线一偏,看向旧灯底座旁那道被血黏住的豁口。

    “放灯下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许观先皱眉,“灯不能动。”

    “底座外沿,不碰柱身。”陆清禾说得很快,“它认承位。灯底那块现在是死位,借它压。”

    陆折听完,只看了一眼那块弯片,便点头。

    “照她说的放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没多话。

    她跪着挪过去,动作很轻,几乎是贴着地把那块弯片拖到旧灯底旁。岑秋屏拿灰跟着补,一路把它走过的痕压掉。等拖到灯底外沿那道豁口边,她用木条往里一送。

    弯片卡住了。

    刚好卡在灯底外圈和地砖边之间。

    那位置很窄,弯片斜着进去,露在外头的只剩一指长。旧灯没晃,灯影也没乱。卡住的一瞬,那点旧蓝纤维被灯下黄光照了一下,随即暗下去,像给压死了。

    屋里真有人缓了一口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一屁股坐到地上,手臂一垂,整个人都松了一截。

    瘦长男人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,手抖得把灰抹成一道。许观没松开高个男人,肩线却终于没绷得那么死。连老周都抬起眼,朝陆折那边看了一次。

    陆折还是半跪着。

    左膝压在重新压平的死边上。

    右掌悬在身侧,五指还合不上,血顺着掌缘往下淌。灯站着,柜门停着,后颈停着,膝下那团东西也停了。可他没露出半点松劲的样子,只是把呼吸放轻了些。

    “清禾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手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这才垂眼看了一下自己。

    她拇指根那点白早没了,手背上最后那线残白也淡得快看不出。她握了一下拳,没异样。

    “退净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这句落下,屋里那口悬着的气又松了一丝。

    可陆折没接。

    他盯着自己裤腿。

    灯朝墙,照不到正面。

    可地上那层灰会反光,反出来的暗色里,他左腿裤面下方多了一道很浅的折影。位置不在膝下,也不在膝盖正面。

    在膝上。

    离膝头半寸多一点。

    像有人从他跪着时绷起来的裤褶里,拿指甲轻轻描过一笔。那一笔很细,浅白,才起头,贴着布料往上挪,挪得很慢。

    陆清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脸色一下冷了。

    她没喊,声音压得更低。

    “别直腿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刚松下去的肩又绷了回去。

    瘦长男人顺着看见那道浅白,嗓子里像堵了团灰,连气都忘了吐。老周手撑在地上,指骨一下压得发响,整个人像被那一小笔重新拖回了旧夜。

    高个男人后颈那点刚退下去的白边,也跟着轻轻亮了一丝。

    旧灯还稳稳立着。

    灯下那块弯片死死卡在底座外沿,没有再动。柜门里的一竖一斜也还停着。

    可陆折膝上那道裤褶里的浅白,已经又往上爬了半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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