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沉默一息,轻声说:“用你自己还,不够。你儿子就在里头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落,陆折手底下那张纸一下子顶高了半分。

    像有一股力从下面往上冲,正顶在他掌心最软的地方。陆折肩膀一紧,左臂整条绷死,木刺深深陷进腕下皮肉里。许观扑上去帮他按,周师抓起香灰就往纸边撒,老周把撬棍横过来卡在陆折腕下,短发女人冲到门边抵住门槛。

    “它在逼她选。”她喘着气说。

    “它早就在逼。”陆折咬着牙,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,“逼她拿我的掌,给她自己的账收尾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回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一直没拿。”

    陆折眼底有火,也有压了二十几年的阴影。

    “你不拿,我就得一直猜。猜你丢下我,是想让我活,还是想让我自己认命。”

    屋里一下静了。

    这已经不是守门的事了。

    是母子两个人把最难看的那块血肉摆到了灯底下。

    陆清禾看着他,喉头轻轻一动。

    “你活着。”她说,“我每年都能从楼下看见你长高一点,走路像谁,说话像谁,发火像谁。我知道你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我不敢上来。”

    “就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还不够吗。”

    陆折眼尾发红,声音却更轻:“对我来说,不够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眼里的水光已经压回去,只剩一层硬得发亮的冷意。

    “那我再给你一句。我欠你,欠得很重。可你这条命,我没资格替你按上去。你六岁那回抬手,算我没拦住。你二十四岁这一回,我站在这儿,就得把你的掌守住。你恨我也好,记我也好,这一下我都不让。”

    门外那孩子声顿时尖了一点:“你让过一次!”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陆清禾说。

    她声音不高,却把门外那道声口硬生生截断了。

    “六岁那回,错在我。那一下你替我挨了。今夜这一下,该我还。裂口我给,血我给,站位我给。掌不给,门也不给。你要账,冲我来。”

    她最后几个字砸下去,手腕上的裂口像被什么东西猛拽了一把,血一下涌得更快,顺着门板往下淌,滴在门槛灰线上,发出细微的嗒、嗒声。

    门外像贴上来一张嘴,贪婪地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你真舍得。”那低哑男人声慢慢说,“你以前舍不得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再跟它说。

    她抬起左手,伸到自己右腕那道旧裂上,用指甲生生往里抠深了一线。

    老周听得头皮一紧:“你疯了!”

    血立刻沿着她手背滚下来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潮气像被什么牵偏了,齐齐往她腕上那道新开的裂里扎。地上压着陆折左掌的那张纸也跟着轻轻一颤,下面顶上来的力道被分走了一截。

    周师眼里一亮:“有用,继续守!”

    “她撑不了多久。”短发女人咬牙。

    “撑到天亮就够。”陆清禾说。

    陆折看着她腕上的血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突然明白,这二十四年,她没有不管他。

    她是在用一条会越裂越大的口子,替他把那一下往后拖。

    可这明白来得太晚,也太疼。

    “你第二回上楼,到底交了什么。”他压着嗓子问。

    陆清禾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都在失血里发干。她看了他一眼,像终于想说,又硬生生收住。

    “我把已经顺到你身上的那一截路,改到了我身上。”

    陆折呼吸一顿。

    “怎么改的。”

    “说到这儿够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差一截。”

    “那一截得等你能松开这张纸的时候再听。今夜你先活下来。”

    门外立刻接上,语气里带着笑:“他要是活不下来呢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把额头轻轻抵在门上,声音很轻,却字字压得稳。

    “那我陪他。”

    许观猛地抬头:“阿姨!”

    陆折眼神也沉了下去:“你少拿这个堵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堵你。我把能交的都交给你了。剩下那半句,等天亮。你要骂,要问,要跟我算二十四年的账,都等天亮。今夜你把掌留住,别替我还。”

    门外那孩子声像终于被激怒了。

    门板外响起一连串细碎的拍打,锁芯里那股磨牙似的响也重新起来了,布团轻轻震动,香灰簌簌往下掉。

    “妈,开门!”

    “你明明听见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都认我了,为什么不领我。”

    最后,那声音贴着门缝,黏腻地说:“你不给掌,我自己拿。”

    纸下那股力再次冲上来。

    陆折肩背绷得发颤,耳边全是血在冲的嗡鸣。可就在这嗡鸣里,他听见陆清禾的声音,贴着门板,很低,很直。

    “陆折。”

    他抬眼。

    “把手压住。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家,我告诉你一半了。另一半,我得活着说给你听。你也得活着听。”

    门外那孩子声尖锐地笑了一下:“你骗他。”

    “我从前骗过。”陆清禾说,“今夜不骗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出去,陆折看着她,喉结慢慢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,他把牙关一咬,整条左臂再一次压下去。

    木刺穿得更深,血沿着纸边一点点晕开。那张纸在他掌下发出一声闷响,像下面那只想对贴的手被他硬生生按回去半寸。

    许观眼圈都红了:“对,就这么压。”

    老周也跟着发力。周师迅速把最后一撮香灰抹上去,灰线在门槛前重新续成一条细带,和陆清禾滴下来的血碰在一处,发出潮湿的细响。

    门外的拍打声停了。

    片刻后,那个低哑男人的嗓子从更远一点的位置传过来,像退到了楼梯口,又像站在拐角阴影里,隔着夜色往上看。

    “你能守一夜,守不了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回。

    那男人声低低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天亮以后,他总要下楼。”

    楼道里恢复了安静。

    可那安静比拍门更压人,像有人站在看不见的地方,已经把明天也算好了。

    陆折粗重地喘着气,掌心底下那股顶力暂时被压住了。他看着门前那道背影,哑声问了一句:

    “天亮以后,你还躲吗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她把流血的那只手更紧地按在门上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根钉进门槛里的木桩。

    “天亮以后,”她说,“该我上去的那一层,我自己去。”

    陆折眼神一变:“你想干什么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有立刻答。

    她只留下很短一句。

    “把欠的,收干净。”

    说完这句,她再没开口。

    而门板里头,那道一直被血和香灰压住的细细摩擦声,又一次贴着木头,慢慢地响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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