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半个名字。
可就这半个名字,也让周围的空气像一下压沉了。
陆折脑子里闪过一只女人的手。虎口有旧疤,压着纸面写字。那画面只闪了一瞬,立刻散掉。紧接着,一道极轻的声音贴着他耳边擦过去。
阿折,别翻后面。
胸前那枚缝在黑布牌里的铜钱猛地一撞,疼意把他整个人拽回现实。
“别发呆。”许观低喝。
陆折低头,发现最后一页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翘起了一角。明明没有风,那页纸却像被什么从下面慢慢顶起来。
沈雁反手把簿子按住,声音更冷:“走。”
“等等。”老周发颤地开口,“昨晚我就翻到这儿,门口站了个灰裙子的。一个在门口,一个在冷柜里。两个都盯着我笑。我后头就跑了。”
话音刚落,第三层抽屉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白铁柜跟着震了一下。
砰。
沈雁眼神一变:“撤。”
许观没有直接伸手去掏。他抽出折叠钩,探进最底层内壁缝里,轻轻一带,果然又勾出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。纸边湿黑,像泡过水,后头还露出一道更窄的夹层印。
老周看到那一下,脸色难看地骂了句:“我就说后头还有层……昨晚摸到那儿我就收手了。”
许观没在原地展开,只扫一眼,直接塞进袖袋。
陆折伸手:“给我。”
“出去再说。”
“是不是我妈——”
“先活着出去。”许观抬眼看他,声音压得又低又冷,“你现在在这儿争,等于给第三层开门。”
陆折把后半句硬咽回去。
他们扶起老周往回撤。老周嘴上还想撑,身子却大半压到了陆折肩上,腿一落地就直抖。
走出白铁柜没几步,背后先起了缓慢的摩擦声。
咯。
咯。
像第三层抽屉正被一点点往外推。
没人回头。
可没走几步,陆折就觉出不对。
来时不过几十秒的路,回去却像被谁在黑里悄悄抻长了。地上的积水也越来越深,鞋底踩下去,水几乎漫过边。背后还拖着一道细碎黏腻的擦响,像湿透的裙角正一下一下蹭着地。
沈雁脚下一顿。
前面的井口没了。
原本通向通风井的位置,变成一排并列冷柜。中间那只柜门上,门牌歪斜,漆字发黑。
A-4-17。
旧停尸区里,硬生生长出了一排冷库。
老周喉咙里挤出一声骂:“操,它追上来了。”
许观抬手拦住所有人:“别往门里看,先摸门框。”
陆折快步上前。
第一扇,冰冷坚硬,是铁。
第二扇,也是。
摸到A-4-17这一扇时,触感却不对。不是金属,倒像泡胀的木头,外头糊着一层湿皮。
“假的。”
他话音刚落,柜门自己裂开一条缝。
一只惨白的女人手从里面伸出来,轻轻搭在门边。接着,就是那道他熟得发冷的声音。
“阿折。”
陆折胸口猛地一紧,没应。
门缝一点点扩大,先露出灰裙边,再露出一截细白脚踝。那东西像真要从里面坐起来,慢得像故意给人看。
脸还没出来,沈雁已经扬手,一枚银钉狠狠钉进门牌正中。
啪!
门内那只手立刻剧烈抽搐,疯狂抓挠门板。整排冷柜却像纸糊的一样起皱、塌软,眨眼缩成一团湿漉漉的黑影,贴着地面往后退。前方重新露出井口位置。
“跑。”许观低喝。
这一次,谁都没再留力。
许观先上井。
沈雁紧跟。
陆折把老周往上托。老周咬着牙,一脚一脚往上蹬。等老周上去,陆折最后抬脚时,脚踝忽然往下一坠,被一股湿冷的东西死死缠住。
像一只泡胀的人手。
他低头。
井底那片黑里浮出半张女人的脸。头发湿漉漉贴在皮上,嘴角一点点往上弯,眼睛却死死盯着他。
“阿折。”
这一声,几乎贴着后耳。
陆折左手死死掐紧灰布,强行把发散的神拽回来。另一只手从兜里抽出那把黄铜旧钥匙,反手朝黑里扎下去。
没有血。
只有一道尖利得发裂的叫声,顺着井壁猛地炸开。
缠在脚踝上的力道瞬间一松。
陆折立刻往上爬。
翻出井口时,他肩膀重重磕在水泥地上,眼前一阵发白。还没等气喘匀,老周已经一把抓住蓝皮簿。
“最后一页。”他声音都变了,“快看最后一页。”
簿子在刚才的混乱里被翻开了。
最后那页上,正慢慢往外渗字。
像有人刚在水里写完,墨还没干透,又从纸底下一点点顶出来。
凌晨02:17。
认领人,陆折。
下面停了两秒,又浮出第二行。
执行签收人,陆清……
最后那个字拖得很慢,像被水泡开的笔画。又过了片刻,才勉强重新并成一个“禾”。
没人说话。
陆折盯着那两个字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那确实是他母亲的名字。
可这一行字不像原本就写在纸上的,更像井下有什么东西一直等到这一刻,才当着他们的面把它补全。
老周嘴唇直抖:“你妈……当年真下来过。”
井下先鼓上来一声沉闷巨响。
不是敲。
更像有什么东西,在更深的地方,被整个拉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