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门,我讲给你听。”

    病床上的老周打了个哆嗦,死死看向陆折。

    它开始换声线了。

    沈雁就是这时候到的。

    她来得很快,靴底踩在地砖上,声音发实。黑箱还提在手里,袖口沾着一点炉渣灰。她进走廊后先看门,再看老周,最后视线落在门缝下那道湿线上。

    “多久了?”沈雁问。

    “七分钟。”许观答。

    沈雁皱了下眉:“够它把味儿留进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把黑箱放下,单膝蹲地,掀开半边箱盖。里头是几样包着黑布的东西。她抽出一枚薄银片,边缘刻着密密的凹槽,又拈出一撮灰白粉末,沿门槛细细撒开。

    灰白粉线一落地,门外顿时没声了。

    不是它走了。

    更像是它正贴在线外头,停着不动。

    隔了半秒,门外才再次开口。

    “沈雁,别拿这个压我。”

    它还顶着老周的嗓子,可尾音里的湿气已经更重,像有人把嘴浸在水里说话。

    沈雁没理它。

    她把银片贴上门板,手腕一压。

    门里立刻响起一声极细的尖响,像指甲在玻璃上刮了一下。小王腿一软,差点坐下去。医护往后退时撞翻了托盘,碘酒瓶骨碌碌滚出去,刺鼻的味道一下漫开。

    门外那位终于开始变调。

    先还是老周的声音。

    下一句,变成一道更老的男声,含混,发闷。

    再下一句,已经擦到了陆清禾的音色边上。

    “阿折,别让她碰门。”

    陆折的眼神一下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不对。

    咬字像,气口却不对。昨晚炉门里那道声音轻得几乎贴耳,门外这句却太用力,像有人硬把一个记不清的人学出来,每个字都咬得太满。

    他看向许观,压低声音开口:“它说话的时候,尾音像拖着水。”

    许观盯着他: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陆折盯着门,缓缓道:“太整了。真老周疼成这样,说不到这个份上。”

    病床上的老周张了张嘴,像是想骂,最后只喘了口粗气,没接。

    门外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下一秒,门板被重重拍了一下。

    砰!

    铁链跟着一震。

    “你倒长进了,阿折。”

    这回那声音彻底不像人了。

    一句话里像挤了好几层尾音,听着像隔着几层皮在说,直往门缝里钻。

    “那你数数,今天谁先来找你的。”

    陆折心口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那半句纸条立刻翻上来。

    别信第三个来找你的人。

    可谁算第一个,谁算第二个?

    送水的算不算?隔着观察孔看他的算不算?许观刚才进门算不算?还是得从开口说话的人开始算?

    门外这东西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它故意来搅这个数。

    “退后。”

    沈雁这句是对所有人说的。

    许观立刻把病床往后拖。老周却还盯着门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:“别让它进,别让第二个我进……”

    沈雁拆开第二个黑布包。

    里头是一枚乌黑镜片。

    和昨晚压焚化炉门的像是同一类,只是更小,边缘带着旧磕痕。

    她没把镜片贴到门上,而是蹲下去,斜着塞进门缝底下,让镜面对准那道正往里爬的湿线。

    乌黑镜面一贴近,整条水线猛地缩了一下,像被烫着了。

    门外响起一声很低的喘。

    不像人,更像一块浸透水的布被人狠狠拧了一把。

    紧跟着,门外传来退步声。

    很轻。

    只有一步。

    然后彻底没了。

    谁都没动。

    走廊静得只剩病床轮子的轻晃声,和碘酒漫开的味道。

    足足过了半分钟,许观才朝最近那名执行员偏了下头。

    “看一眼。”

    那名执行员戴上厚手套,慢慢掀开观察孔的金属盖。

    门外没人。

    窄廊里还积着昨夜的潮水,墙角立着几个旧垃圾桶。天色已经发青,可外头空得厉害,像刚才那一串声音只是贴着门板长出来的。

    门槛外、墙根边,却多了个东西。

    一个指甲盖大的黑色圆片。

    边缘有一圈暗红铜齿纹。

    执行员用镊子把它夹起来,装进透明袋。圆片翻过来时,陆折看见背面压着一枚很小的印记——像一只闭着眼的鸟头,喙向下弯,旁边还有两道针孔似的细孔。

    许观看见那印记,眼神沉了一层,先把袋口封死。

    沈雁把门缝里的乌黑镜片抽出来。镜面上多了一层很淡的水膜,她用布擦了擦,没擦掉。

    “监听口。”沈雁说,“还带标记。”

    陆折立刻问:“谁的?”

    没人马上接话。

    病床上的老周却像认出了什么,瞳孔缩得发紧,喉咙滚了两下,才挤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旧城区那帮倒腾死人物件的……爱留这个。先听动静,值钱的再下手。”

    黑市。

    这个词谁都没说出口,可走廊里每个人脸上都是这个意思。

    许观把透明袋收进口袋,回头看向陆折。

    “你先回屋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动,只盯着他:“你们昨晚就被盯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更该回屋。”许观的语气一点没松。

    陆折继续问:“门外那个东西连蓝皮簿都知道,你还打算拿流程堵我?”

    许观盯着他,眼神压得很平。

    “有些事,你现在知道了,只会让更多人想把你带走。”

    陆折追了一句:“缄默局的人,还是外头那些人?”

    “都有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落得很硬。

    陆折没再追问。往后退开前,老周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    老周手上全是冷汗。

    “阿折。”他声音发涩,“它会跟着人走。昨晚它问我家门牌,问我媳妇名字,问我闺女几点上学。它要把我摸透了,我回家那扇门就得出事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喘了两口气,眼里全是血丝。

    “你记着。以后谁顶着我的脸跟你说‘让我进去’,都别开门。馆里是这样,家里也一样。第二个老周进门,里头这个就没地方待了。”

    陆折看着他,没安慰,也没点头。

    只是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
    真正麻烦的,已经不止是它学死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它开始学活人了。

    还会往活人的门口去。

    走廊很快被清空。老周重新推回处置间,后勤侧门也加了第二层封板。隔离室门再次锁上时,外头天已经亮出一点白,树梢挂着潮气,偶尔有乌鸦落下来,又扑棱飞走。

    这次许观没立刻离开。

    他站在桌边,把刚才那只透明袋放到桌上,让陆折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黑圆片躺在袋子里,像一只死掉的甲虫。

    “认得吗?”许观问。

    陆折摇头:“不认得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记住这个压印。再见到,离远点。”

    许观说完又把袋子收走,顺手把那张纸重新摸了出来。这回仍只展开一角。

    陆折终于看清那一行字。

    别信第三个来找你的人。

    字迹细,收笔急,像是在赶时间。纸边有一道旧折痕,压得很深,像被谁贴身带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妈写的?”陆折问。

    许观把纸折回去。

    “我只能说,字像。”

    陆折盯着他:“像和真,不是一回事。”

    许观只回了一句:“现在你该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对视了片刻。

    许观走到门口,背对着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帮上忙了。”许观低声说,“所以这句该让你知道。”

    陆折扯了下嘴角:“半句规则,也算回报?”

    “在这里,半句有时候就值一条命。”

    门重新关上,锁舌扣死。

    陆折坐回椅子上,盯着桌面。门外那句“你数数”还在脑子里转。

    第三个。

    这个数一旦算错,开出来的可能不只是门。

    还有人。

    他抬手按了按耳侧,那股潮湿黏意散了大半,只剩一点轻微耳鸣。耳鸣里夹着细细的电流杂音,像旧监控机运转时的底噪。

    没过几分钟,走廊外又响起一阵更急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这次人不是冲他来的,是直奔许观。

    外头有人压着嗓子汇报,声音发紧。

    “许队,档案室回话了。”

    许观立刻问:“怎么说?”

    那人喘匀了一口气才继续:“昨晚冷库A区到焚化楼中线那段监控,缺段前后各三分钟,都被调过。”

    门外安静了半秒。

    随后,许观的声音再度响起:“谁调的?”

    “不是馆内账号。”外头那人压得更低了,“外接口有一条早于我们接管时间的访问记录,地址做过跳转,来源不在局里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最后,声音更沉。

    “有人比我们更早,把缺段拿走了。”

    隔离室里,陆折缓缓抬起头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终于亮开一线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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