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模里那只手按实的那一瞬,棚下所有雨声都像一下退远了。

    陆折先听见木头吃力时发出的闷响。

    那只残了小指的左手,像把旧年头、旧规矩、旧血气一起压了进去,连模子边上那些细口都跟着轻轻咯吱了几声。

    沈雾没抬眼。

    她站在白灯底下,湿发贴着耳侧,手套摘了一半,露出来的指节白得发青。那只手落进木模以后,腕骨还在往下压,像不是来这里按手印认这笔旧事的,而是要把什么东西重新扣死。

    桌后的老账房忽然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像是闻见了什么。

    他那双灰白的眼珠没神,鼻翼却极轻地颤了一下,手指也跟着拨上算盘。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就一下。

    棚下立刻静得发空。

    “这是旧门里出来的。”老头慢慢开口,“不是从外头借来的。”

    黑雨披男人脸色微微一变,低头去看那只木模。模口边缘正慢慢渗出一点暗色,不像血,更像潮木里翻上来的旧污。那污色沿着指缝爬了半寸就停住,像底下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正在辨那只手。

    陈九骨在后头咳了一声,咳得很沉。

    老周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骂出来。

    沈雁却往前走了半步。

    许观横臂拦住她。

    “别碰。”

    沈雁盯着沈雾,声音像薄冰刮铁:“你还认得这只手是谁的吗?”

    沈雾这才抬眼。

    她脸上没什么血色,眼神却稳得过了头,像早就知道今晚会被人逼到灯下来。她先看了沈雁一眼,那眼神很短,像一扇多年没开的门裂了条缝,里面的黑却立刻又压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认得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那你就该明白,你早就不该再碰它了。”沈雁把那枚残缺工牌捏得发响,“馆里当年专门给你留过牌,认过你这只手的来路。”

    “馆里给很多人都留过牌。”沈雾淡淡地说,“也没耽误他们后来被人拖出来,去顶别人的旧事。”

    这话刚落,河沿那边就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像是等了太久,终于等到账翻到这一页。

    陆折没回头。

    他胸口那沓登记卡压得越来越硬,像一捆没烧净的木刺。他看着沈雾那只手,脑子里却全是第二层那行字。

    碰过第二层的,别再信手。

    老账房显然也知道这句话有多重。

    说白了,碰过第二层以后,再伸出来的那只手,未必还是原来那个人自己的。

    他没急着让沈雾把手抬开,反而又闻了闻,抬起枯瘦的手指朝桌上那沓登记卡点了点。

    “她这只手已经按上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问当年的旧事,那就把你手里的东西全摊开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动。

    黑雨披男人眼皮一压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小子,到了这儿还想只亮一半东西?”

    “我怕我真摊开了,你们接不住。”陆折说。

    棚下顿时起了几声压着的嗤笑。

    不是笑他狂。

    是笑今晚总算来了个不怕死的。

    老账房手指停在算盘珠上,没发火,只问:“你先问谁?”

    陆折盯住沈雾。

    “问她。”

    “当年从井里扛回来的,到底是谁。”

    白灯底下那点潮气像忽然又冷了几分。

    沈雾没把手收回去,连眼神都没偏一下:“你凭什么问我?”

    “就凭你把这只手按进木模里了。”陆折说,“也凭陈九骨刚才当众认了,陆清禾那笔旧事还没断。还凭我手里攥着第二层里那套内场登记卡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直接把最上面那张卡抽出来,拍到桌上。

    硬纸撞在灰布上,声音不大,却让近处几个人同时伸长了脖子。

    黑雨披男人刚要伸手,许观已经先一步把枪口压到了桌沿。

    “不想少根手指,就看,别碰。”

    那男人盯了他两秒,竟真把手慢慢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老账房鼻翼又是一颤。

    “对门、记账、二次核认。”他把卡上的字一字一顿念出来,又慢慢补了一句,“也就是守在门边核对、记账,再做第二次确认。活得久就这点好,旧字一闻,就知道是谁写的。”

    陆折心里一紧:“谁写的?”

    “陆清禾。”

    棚下又是一阵细响。

    这回不是抽气,是脚步声。

    有人在往近处挪。

    一张真登记卡,分量比刚才那卷胶片还重。胶片只能证明门真的在,卡却能证明谁真的下去过,谁真的在里面记过账。

    陆折把卡按住,不让风把页角掀起来:“她既然真下去过,那你为什么认沈雾这只手,不认她的?”

    老账房还没开口,沈雾先说话了。

    “因为回来把手按进木模里验手的那个人,是我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不高,却一下把四周那点窃动压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那她呢?”陆折问。

    “她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没回来,还是没让你们看见她回来?”

    沈雾终于把目光挪到他脸上。

    那眼神很冷,冷得像旧井口爬上来的风。可陆折还是从里面看见了一点极细的东西,不像心虚,倒像多年没愈合的裂口被人硬生生撬开时冒出来的一点疼。

    “你跟她长得不像。”沈雾说。

    “脾气倒挺像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接这句。

    他不需要她拿这点熟稔来压自己。

    “你把手按进木模之前,碰过门没有?”

    “碰过。”

    “碰过第二层没有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第二层留下的指印为什么有你的?”

    这句一出,沈雾眼底那点冷意终于动了。

    不是慌,更像是谁在她皮下突然扎了一针。

    旁边黑雨披男人也抬起头:“第二层还有她的印?”

    陆折没理他,只盯着沈雾。

    沈雾沉默了两息,才说:“因为有人拿过我的手,替我去碰了第二层。”

    棚下顿时一片低哗。

    连老账房拨算盘的手都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谁?”陆折立刻追问。

    沈雾没答。

    老周终于忍不住,咬着牙骂:“都到这一步了你还端着?当年扛回来的就不是陆清禾,现在连你这只手都未必还是你自己的,你还在这儿装什么死?”

    沈雾转头看了老周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还活着,算命大。”

    “你还站着,算你欠得多。”老周立刻顶了回去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,河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像是什么薄东西裂了。

    陆折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靠近铁栏门的第三盏白灯,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去了一半。灯皮里透出来的火芯还在,却像被一层水从里往外糊住了,光发得又青又闷。

    下一秒,一股熟得不能再熟的潮气顺着地面漫了过来。

    先到的是味道。

    冷库里泡旧棉布、尸柜底下返出来的那股湿冷。

    陆折后背一下绷住了。

    不是河水,是那东西。

    它跟到这儿了。

    “把灯撤开!”黑雨披男人猛地变了声。

    棚下顿时乱了一层。有人去挑白灯,有人往后撤,也有人反而往桌前挤,像是怕自己一退,今晚上桌的硬货就被别人先抢走。

    最先动的是许观。

    他枪口一转,砰地一声打在那盏发青的白灯上。纸皮炸开,里面的火芯一歪,带着油往下泼。火没烧起来,反倒在地上溅开一圈亮油,油边立刻浮出一层细密的水纹。

    像有东西就贴在下面爬。

    沈雁抬手就甩出银片。

    一道冷光擦着桌角劈过去,地面顿时腾起白烟。烟里传来极轻的一声笑,贴得很低,像有人把嘴压在地缝里。

    陆折太阳穴一跳。

    那笑声他听过。

    冷柜门缝里,焚化楼门槛边,吊脚仓外那片湿木板底下。

    每次都不大,每次都像差一点才能听清。

    可这回,它几乎是冲着他来的。

    “阿折。”

    这一声混在白烟里,轻得像一片湿纸贴上耳朵。

    陆折手背上的汗瞬间全凉了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那声像陆清禾。

    而是因为这声音比前几次更近,也更稳。

    它像终于找到了一条能堂而皇之挤进来的路,不用再隔着门缝学,不用再借墙借水藏着,就顺着这场验手、翻旧事的脏规矩,顺着手模、旧物和活人的围观,一点点爬到灯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别应。”许观低喝。

    陆折本来也没打算应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圈油边上的水纹,看见其中一缕正沿着桌腿往上爬。很细,像一根湿线。爬到桌沿的时候,竟慢慢鼓出了一点半透明的弧。

    像一截指肚。

    它在摸桌上的登记卡。

    陆折心里一炸,抬手就把那沓卡猛地抽了回来。那一点湿弧擦着他指节滑过去,冷得像薄冰底下藏了针。

    同一瞬,沈雾终于把按在木模里的手猛地抽开。

    不是她自己想抽。

    是木模底下忽然传来一股极大的回扯力,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攥住了她。她腕骨一抖,掌心立刻蹭出一道血口。

    黑色手套掉在地上,被那股潮气一沾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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