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布最尖的那一角,还悬在半空。

    针鼻大的湿白点贴在布丝上,先前只是浅浅一粒,这会儿已经鼓得更实,像有人从布里头拿指甲尖轻轻顶了一下。柜缝那道细白弧也不再往陆折肘前和高个男人后颈来回摆了,直直吊着那一角,连抖都不抖。

    屋里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只有高个男人喉咙里那口气,断一下,续一下,贴着墙往回咽。左后墙根木板底下也在响,很低,像有硬东西顺着木筋往里蹭。那声音不急,听着更让人发僵。

    陆折盯着布角,右手还垂着,血顺着掌根往腕上爬,滴得很慢。

    “别收。”

    他嗓子发哑,话却很稳。

    陆清禾的手指绷得发白,旧布悬在她两指间,一丝没晃。她眼睛没离开那一点湿白,低声问:“它认上了?”

    陆折没回她这句。

    他只看了岑秋屏一眼。

    岑秋屏立刻会意,身子往柜缝那边偏了半寸,灯压得更低,照在布角下方那一圈旧灰上。她盯了两息,喉咙发紧,还是压着声报出来。

    “它看的是尖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手上一紧,木板跟着发出一记闷响。

    许观当场骂了一句脏话,抬手就想把布夺下来。陆折左肩一顶,硬生生把他挡住半步。

    “现在碰,它就坐实。”

    许观脸色难看,牙根咬得发硬,“再让它沾着,你手上那道也别想守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陆折仍看着布角,眼都没偏。

    他左臂肘前那枚白点白得发安静,底下那道贴皮浅线却比刚才更清了,像有人拿极细的线从肉里慢慢往外拎。右掌第一桥也在抖,一抽一抽,连着腕外那一道旧纹,把他整条手臂扯得发木。

    他站着没动,呼吸压得很短。

    然后抬了抬下巴。

    “清禾,把角翻半层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手指一顿。

    “翻里还是翻外?”

    “翻里。别遮掉白点,给它看见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落,屋里几个人的背都绷了一下。

    许观盯着他,眼神沉得吓人。陆折没和他对视,只把右手腕往腿边压住,止了止血,继续开口。

    “我先看它认布,还是认尖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再问。

    她捏着旧布的那两根手指一点点错开,把最尖那枚角往里折了半层。旧布年头久,布丝发脆,翻过去的时候有轻微的沙沙声,像干纸在手里磨。

    那枚湿白点跟着露出一小截,没被挡住。

    布角却成了两个尖。

    一个旧尖,在外头。

    一个新尖,压在里边,只比外头低半指。

    屋里更静了。

    岑秋屏盯着柜缝,额角慢慢浮出细汗,忽然抬手朝外一点。

    “细弧没看白点。”

    “它还在盯外头那枚尖。”

    话音一落,高个男人后颈那枚副口白点也跟着鼓了一下,很轻,却逃不过人眼。瘦长男人吸了口冷气,手底下压着的木板险些松开,又赶紧咬牙压死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骂道:“真认角。”

    木板底下那团东西像也被这一手带偏了,板下传来一记空撞,位置偏出去半寸,没撞上刚才那条旧路。

    陆折胸口那口压着的浊气总算落了半寸。

    还没到底。

    只落了半寸。

    “再翻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陆清禾照做。

    第二次翻进去的时候,外头那枚尖更薄了,新尖却开始往外露。针鼻大的湿白点还沾在旧尖那层布丝上,没有跟着走,也没有往下滑。它只是越发实,边缘起了一圈浆样的白。

    柜缝里头,忽然多了一声细响。

    像硬壳刮着木缝,缓慢地,往外送。

    岑秋屏脸色一下变了。

    “里头那个也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灯往下一压,众人才看清。

    柜缝深处那截更白的东西,比刚才又多顶出来一点,弯着,薄着,边缘极利,真像半枚从根上掀起来的指甲。最里侧还有一线淡红,细得像被水泡过的肉丝,紧贴在白壳底下。

    陆折左手中指甲根底下一阵钝痛。

    他手指蜷了蜷,没出声。

    许观看见了,眼皮重重一跳,伸手就来拽他左臂,“够了,撕下来,马上撕。”

    陆折这回没拦。

    他盯着布角,声音更低了点。

    “能撕。撕之前先把拍子压住。”

    “后颈,板口,掌上,一起看。”

    “它现在想要这一角,谁松都不行。”

    许观盯了他一息,没再废话,手掌一翻,直接扣住高个男人后脑,把人死死压回墙上。高个男人吃痛,喉间挤出半声闷哼,后颈那枚白点被压得朝左偏,硬生生偏离了柜缝那条正线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和瘦长男人也跟着换力。

    木板口留出一寸。

    不多,不少,就一寸。

    陆折看着那一寸黑缝,低声数。

    “一。”

    “二。”

    “三。”

    “清禾,撕。”

    旧布绷得极紧。

    陆清禾两指一错,拇指和食指同时发力,照着最尖那一小截硬生生一扯。

    老布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。

    那一小截角,被她直接撕了下来。

    湿白点还在上头。

    没有落到她手上。

    也没有回到整面旧布上。

    它就挂在那一小截被撕下来的碎角上,针鼻大的一点白,贴着几根散开的布丝,像有人把一滴浆糊硬点在了破布毛上。

    同一瞬,高个男人后颈狠狠一抽,脑袋差点从许观掌底下弹起来。

    木板底下那团东西也撞了。

    这一回撞得更狠。

    可它吃空了。

    那声闷响偏到左边,贴着板根擦过去,震得老周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。许观反手一压,把高个男人头死死掼回墙上,短发女人趁这口空,把板又往下压了半寸。

    屋里好几个人同时喘了口气。

    很短。

    陆折没喘。

    他看着陆清禾手里那块碎角,声音发沉。

    “别松。”

    “这口还没死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手心全是汗,那枚碎角轻得吓人,她却像端着一片烧红的铁。整块旧布已少了一个最尖的角,布身还在,她另一只手迅速把大布往回收了半寸,离开柜缝正照的那条线。

    岑秋屏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细弧跟着碎角走。”

    这句一出,许观眼神更冷。

    他看都没看陆折,直接问:“扔哪儿。”

    陆折目光扫过左后墙根。

    木板下那道旧口还留着刚才吃空的余震,底下有裂声,深处像空了一层。

    “压板根。”

    老周下意识张嘴,话到唇边又咽回去,只伸手把自己那只还在抖的手按到板侧,帮短发女人稳住。瘦长男人会意得快,半步挪过去,在板根让出一道最窄的缝。

    陆清禾没犹豫,手腕一送。

    那截碎角直接塞进了木板根下那道一寸缝里。

    湿白点刚擦进去,板下那团东西就像闻见了活口,整个往前一扑。可它前路早被陆折让出来的假位带歪了,这一扑正正撞在板内旧筋上,发出一记沉得发空的裂响。

    像什么东西在下面裂开了。

    不是木头。

    更像脆壳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脸都白了半层,手却压得更狠,“它吃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吃全。”岑秋屏立刻回她,“只咬住尖那一口。”

    许观还压着高个男人,额角青筋绷起,“陆折,你要的回报拿到了,停。”

    陆折站着,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右掌还在滴血,血珠打在地上,和刚才断开的一小线旧灰混在一起。那条血线不长,刚落稳,柜缝深处那枚半甲样的白物便又往外探了一截。

    这一次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
    它真有月牙。

    上头白,底下薄红,根部还连着一点灰丝,像从什么活地方硬扯下来的。那弯月牙边上带着细细的裂口,和陆折左手中指甲根底下那道翻起的细白,几乎一个样。

    陆清禾呼吸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她看向陆折左手。

    陆折已经把那只手收到了身后。

    可收得太慢了。

    许观还是看见了。

    他脸色一下沉到底,声音压得像磨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把手给我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动。

    “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还差一眼。”陆折说。

    许观眼里那点压着的火彻底翻了上来,手上青筋跳得厉害,“你还想看什么,等它从你甲缝里顶出来再看?”

    高个男人被他按得直翻白眼,喉结上下乱滚,后颈那枚副口白点却在这一阵乱里缩了一下。木板下也暂时没再撞。屋里那股绷到发裂的劲,硬生生被许观这句压出了一道缝。

    陆折终于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“它刚才没回掌。”

    许观一怔。

    岑秋屏也立刻反应过来,猛地看向陆折右手,“第一桥没震。”

    陆折点头。

    他右掌血口还开着,可刚才布角碎下、板下吃口、柜缝转线的那一串动静里,掌上那道第一桥只绷着,没有刚才那种同拍的震。

    这一步,被他们掐断了。

    真掐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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