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往外喊。
只把木牌往门那边又一偏,手指配合着做了一个更明显的假带动作。
门外那只手上当了。
它五指一下收紧,整个半握姿势都偏去木牌影那边。
甚至连贴门的方向都跟着错了一寸。
这一寸让出来,阿槐手里那半丝蓝边陡然一轻。
“现在。”陆折说。
短发女人和瘦长男人同时撒手,不再托车,改去托周师残在外面的最后那一点肩背。
不是推。
只是顺着那股力送了一把。
周师彻底脱车。
他身上那件湿袖在阿槐指尖底下被带成一条细弧,整个人沿着右槽深处滑了进去。
没有挣扎,没有碰撞。
像一张早就写好名字的旧纸,被人从桌面底下慢慢抽走。
最后留在外面的,只有一点衣角。
阿槐指尖跟着往里送,那半丝蓝边也被右槽吃尽。
“咔。”
这回的声音很轻。
却比刚才任何一下都清。
右槽收口了。
车还卡在槽边。
周师不见了。
桌上那张现存值班页随即往下一沉。
镇纸终于不再朝门边跑,而是稳稳压回原位。
纸面上那道朝门斜出的笔也停住,不再生。
陆折胸前那块发紧的缺角像被谁从里面扯了一下,疼得他眼前一白。
可下一息,那股一路顶着心口往上拱的闷压,竟真退了半线。
他没来得及喘。
空椅先动了。
椅背原本一直绷着,像随时要朝门那边再仰一口。
这时却慢慢落回去。
没有彻底安稳,只是把那股“想坐”的劲儿收了。
椅脚下那截旧线头也跟着一绷,贴死进木缝里,不再往外滑。
岑秋屏盯着椅影,看了两息,才低声说:“停了。”
短发女人整个人一下坐到地上。
她两只手掌早磨得皮开肉绽,刚才一直硬撑着没松。
这会儿一离车,手指都在发抖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,没骂,也没喊疼,只抬手蹭了蹭额角的汗,喘得像刀片刮嗓子。
高个男人扶着车尾,头垂得很低。
他后颈那块一直紧着的筋总算松下去一点。
呼吸一口比一口长。
衣领后面那片被领口压了许久的皮肉慢慢塌回去,没再往上鼓。
瘦长男人先去看右槽。
黑。
深得什么都照不见。
可那股一路吊在众人喉咙口的紧意,确实掉了一半。
“人过去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车还算车。”
老周靠在桌角边,腿发软,差点没站稳。
他望着右槽,眼里那点发红的水光终于没忍住,往下坠了一颗。
掉在地上,一声都没有。
他抹了把脸,手还抖,嘴里却低低骂了一句。
“老东西,还是这路。”
没人接。
因为门外那只手还在。
它这回学错了。
木牌影那边仍保持着半握的假姿势,它贴在那里,五指慢慢松开,又慢慢收回。
像终于察觉里头真正那口已经走完,自己只咬到了一道影。
它没再急着往里扑。
只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陆清禾先开口:“它在改。”
阿槐已经把手收回来,指尖抖得厉害。
那半丝蓝边被右槽吃尽后,她手上只剩一层潮意,像刚从冷水里拎出来。
她把手往衣角上擦了擦,盯住门口。
“它还会学。”
“让它学去。”陆折说。
他声音已经有点发沉。
许观托着他手腕,能感觉到这人半边身子的力都快空了。
可陆折还没松手。
那只右掌仍压在现存值班页上,掌根木得像借来的。
“这一下它慢了。”
老周听懂了,立刻抬头去看桌面。
纸上那道斜笔停住以后,最下头又从血下隐隐浮出一点更淡的墨。
不朝右槽,也不朝椅子。
还朝门。
只是这一回,笔锋更短,像个将起未起的角。
陆清禾俯身看了眼,脸色沉了沉。
“还有后手。”
老周喉头发紧,嗓子发哑:“我认识这势头。还没出完,往外走了。”
“往外?”许观抬眼。
老周盯着那点新浮出来的短角,嘴唇发白。
“这套路没在这儿收。周师带进去了,页子还要往外转。后头有人接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静了。
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个字。
外。
不在右槽里。
不在空椅上。
不在真台子这半张桌面。
在外头。
门外那只湿白手像也察觉了什么。
它没有再贴木牌影,慢慢往后撤了一点。
五指悬在门缝后,没全退,只留一线湿亮。
像一只趴在暗处的东西,重新换了个看门的姿势。
陆折望着那一点湿亮,胸口起伏很浅。
这场没算完。
可这一口气,他们到底抢到了。
周师过去了。
空椅暂时死住。
门外那只手学偏了一次。
真台子也露了下一层的方向。
他把发木的右掌一点点从纸上挪开半寸。
纸没追。
镇纸也没再滑。
许观立刻伸手把他肩背托住。
陆折腿有点软,还是站着。
血从掌缘滴下来,落在桌角,顺木纹往下爬。
没人催他。
半晌,陆折抬起眼,先看了眼矮门,又看向右槽和车底。
“把车先别动。”他说。
短发女人喘着气点头。
高个男人和瘦长男人也没离手。
“阿槐,盯门。”
“清禾,压灯,只照桌边。”
“老周,你认这点笔,想清楚外头接的是哪层。”
“岑秋屏,继续看椅影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喉间的血腥顶上来,偏过头咳了两声。
没咳大,肩却跟着发抖。
陆清禾已经伸手过来,扶住了他小臂。
动作不重。
手指落下时,她低低说了一句:“你手再压一次,纸会把你也往外带。”
陆折看了她一眼,没答。
桌上那点新角还在慢慢起。
像一枚朝外挑起的钩。
矮门外,那只湿白手也重新收成半握。
这次它没去学木牌影。
它对着桌子的方向,停住了。
屋里一时只剩灯火极细的噼啪声,和众人压得很低的呼吸。
过了几息,右槽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远的轻响。
像有人在更深的木道那头,把什么薄东西推回来了半寸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抬了起来。
车底,紧贴着右槽口那道阴影里,慢慢吐出一截湿透的蓝边纸角。
只露出小小一块。
上面沾着水,墨也晕开了。
可那两个字,还是能认出来。
外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