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观和老周同时变了脸色。阿槐呼吸乱了,手指死死抠住袖口。

    低男声又道:“再慢半寸,你就看见我了。”

    屋里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只有门下那点潮气顺着缝往里钻,擦过脚踝,凉得像水里的布条。

    陆折抬头,盯着母亲的侧脸,“它说的是那次回家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她掌根压着门,指节因用力泛白,声音却慢慢稳住了,“对。那次我一进门就知道不对。门关上以后,屋里静得没有活气。我退到门槛,听见门后那半步,听见他说话。要是我再往前一点,它会从屋里把这家人补齐。”

    陆折问:“补齐以后呢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你们家这扇门,就归它了。”

    老周喉间发出一声粗喘。

    阿槐低低吸了口冷气,脚后跟碰上墙,退无可退。

    陆折看着门板上陆清禾那只血掌,几息后,笑了一下。笑意很薄,落在眼里像刀片反光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这些年只敢给它裂,不敢给它掌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陆清禾说。

    “裂给了,它就顺着追你。”

    “追我,总比追进门里强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呢。”陆折声音一下子沉了,“你把我留在这儿,算什么。算你护住这个家,还是算我替你守账。”

    这回陆清禾沉默得更久。

    门外也安静,像在等她这句话。

    片刻后,她说:“都算。”

    许观皱眉,“陆姨,这话太狠了。”

    “狠也得说。”陆清禾没回头,“今夜到这儿,谁都别拿软话糊过去。阿折问得对,我这些年把账压给了他。他有资格问,我也得给个说法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“裂在我身上,是我六岁时带出来的祸根。我能拖,我就拖。掌在他身上,是他生下来就落进家门里的命。我不能替他抬,也不能替他按。我要是心一软,想把这扇门给补圆,那今晚死的就不止我一个。”

    陆折喉结滚了滚,没出声。

    陆清禾慢慢转过身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只给裂,不给掌。”她说,“这不是护短,也不是装狠。该脏的路我来踩,该认门的手你不能伸。你骂我二十几年,我都认。可今晚你要是把掌交出去,我就是爬也得把你这只手剁下来。”

    这话落地,屋里空气像被拉紧了一瞬。

    阿槐睁大眼,连许观都怔住了。

    老周先反应过来,低声骂道:“这娘俩,一个赛一个硬。”

    陆折看着她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
    门外又传来那道低男声,带着一点笑,像有人在黑处看戏。

    “你舍得吗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理它。

    陆折却突然问:“你舍得?”

    陆清禾说:“舍得。”

    她答得太快。

    快得像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很多年,根本不用想。

    陆折盯了她几秒,右手慢慢从许观掌下抽出来,手指蜷起,重新压回自己腿上。然后他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信你这句。”

    许观一愣,“你就这么信了?”

    “她要哄我,这时候该哭。”陆折淡淡道,“她没哭。”

    阿槐鼻子一酸,偏过头去。老周把快烫到手指的香按进瓷盘,发出嗤的一声,屋里立刻多了股焦苦味。

    门外那股药甜味被这股焦气顶开了些。

    陆折撑着柜角,慢慢站起来。左掌一离开膝头,血顺着指尖往下滴。他站得有点晃,背却挺得直,走到门前时,与陆清禾只隔半臂。

    母子两个人,一个掌上是血,一个掌上是伤。

    都没退。

    陆折贴着门,看着那块被血抹暗的木纹,低声问:“最后一个问题。那句‘阿折,回家啊’,为什么比前头所有话都管用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也看着门。

    “因为孩子能学,男人能教,门也能认。可家里最后收人的,从来是老人那一句。”她说,“谁被叫进去,谁就算进门。前头那些动作,是把手送到门上。后头这句,是让门自己开口承人。”

    许观后背一寒,“也就是说,它刚才差点让这扇门认了陆折。”

    “差一点。”陆清禾说。

    “差哪一点。”老周问。

    陆折自己答了。

    “差我应它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抬手,用右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咚,咚。

    “你学得像。”陆折对门外说,“可我外婆从不站这么近喊人。她叫我回屋的时候,人都在灶间,声音先过堂屋,再拐到门口。你贴着门学,学得太急了。”

    门外一下子静了。

    那种静,不再像先前的埋伏,更像有人被当面掀开了脸皮,短暂地僵住。

    阿槐怔怔看着陆折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    许观眼里一亮,“对,它老想着补最后一步,贴得太近。真家里人不会这么站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看了儿子一眼,眼底那层紧绷总算松开了一线。可下一瞬,她脸色又变了。

    “退后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问,立刻侧身。

    门板下方传来一阵细碎的抓挠声,像有很多指甲同时从门缝外刮过。胶带封着的锁眼里,也响起很轻的一下顶撞。

    不是试探了。

    是急了。

    老周抄起旁边压门的木杠,许观把阿槐往后扯,陆清禾直接把流血的右腕按上锁眼位置。血立刻沿着胶带边缘浸开,门内那股腥气被木头热出来,刺得人鼻腔发涩。

    门外低男声压下来,贴着她手背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你退过一次,还想退第二次?”

    陆清禾手没松,反而往前压了一寸。

    “我那次退,是为了把门留给活人。”她声音发哑,“今晚也一样。”

    门外又换成了老人声。

    “清禾。”

    这一声喊出来,屋里几个人都一震。

    不是喊阿折,是喊她。

    陆清禾眼底那一点血色褪得干净。

    门外慢慢道:“你那天关门关得太快,娘还没进屋。”

    阿槐腿一软,差点坐下去。许观一把扶住她,自己后颈也起了一层细汗。

    陆折盯着门板,声音沉了下去,“它开始改口了。”

    老周咬牙,“它知道先前那套哄不到你,就换她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闭上眼,呼吸很轻。

    再睁开时,她盯着门缝,像盯着一条多年没断过的旧伤。

    “它知道得还不够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不够。”陆折问。

    陆清禾唇角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又硬生生压了回去。她只把左手伸到陆折面前,掌心朝上。

    “把布条给我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动,“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它要改认我,就得先踩过我这条裂。”陆清禾说,“我把口子开深一点,它就还会往我这边偏。今夜它想补掌,我偏让它继续咬裂。”

    许观脸色一变,“你再放血,撑不到天亮。”

    “撑不到也得撑。”陆清禾说。

    陆折盯着她那只手,看见旧伤新口交叠在腕内侧,像一张被反复撕开又长不平的纸。他沉默两息,把腿边那截干净些的布拿起来,递过去,却没松手。

    “你还欠我一半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陆清禾握住布条另一端,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天亮前说。”

    “要是能到天亮,我说。”

    门外在这时,轻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笑声里,先是老人,再是男人,最后多出一个很细的孩子气,三层声口叠在一起,像一家三口隔着门缝轮流学人。

    紧接着,门板外传来一记更轻的敲击。

    不是手。

    像小小的指骨,在门下沿试探着碰了一下。

    一下过后,门外有个孩子声音,贴着地面,细细地问:

    “妈,我这次站对了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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