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怕我一回去,就把你的名字送到门口。”
“那你就让我一个人在门里等二十多年。”
“总比让你在门外等我强。”
这句话像钝器,砸下来没声,却把人胸口砸得发闷。
陆折眼神一沉,嘴角绷得很紧。
“你说得轻巧。我小时候等你,后来就不等了。每年清明我都当你死在外头。你现在回来说,这叫护着我。”
“你爱怎么骂都行。”陆清禾说,“可那时候,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。裂留我身上,掌不能落家里。门认一次,人死一户。我赌你会恨我,赌赢了,你活到今天。”
门外第三声敲门响了。
笃。
比前两下更近。门板接着慢慢鼓起一个浅浅的人形轮廓,先是额头,再是鼻梁,最后停在嘴的位置。那轮廓没有五官,只有一团被水泡胀的皮。
阿槐捂住嘴,差点喊出声。
老周铁尺一横,整个人往西侧挪了半步,把那边墙线也顾上。墙里的抓挠没停,反而更密了,像有东西在听门这边说话,想顺着词往外爬。
陆折盯着门板上的脸形,忽地开口:“我七岁那次,抱我上来的,是谁。”
陆清禾眼神一变。
许观也看向她,“你要拿河边那股劲说事,就别只说半截。”
门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微微往下一压,像也在等。
陆清禾沉默片刻,才道:“是你二舅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,“他不是没两年就病死了?”
“病死前,他胳膊上有一圈指印。”陆清禾说,“青了很久。大家当碰伤,他自己半夜喝醉了说,河里有个东西抓着孩子不放,像第二只手。”
这回,门外那团人形轻轻往门上一撞。
咚。
力道不算大,却像是在回应“第二只手”这几个字。门板跟着发出潮湿的吱呀声,屋里的温度一下更低。那股河泥味更重了。
陆折眼底一点暗光掠过。
七岁,河边,第二只手。门后,搭肩,错位的人。陆清禾不回家,躲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旧地址,还是一整套会把人“接进去”的流程。裂能带路,掌会坐实,站位能补齐那最后半步。她不肯回来,也不肯让人代她回,是因为她知道这东西盯上的,从来不只她一个。
可他心口那股火还是压不住。
“你觉得我会开门,所以你先把门关死。”陆折盯着她,“你连问都不问我。”
陆清禾看着他,眼角细纹被灯一照,显得很深。
“我问过我自己。”她说,“问了很多年。每回答案都一样。你要是知道门外站着谁,你就会伸手。哪怕只差半寸,你也会去够。”
陆折没反驳。
因为这句话,他自己也知道,是真的。
屋里安静了几息。门外那张水肿的人脸慢慢褪下去,只剩一片潮痕。可敲门没再继续,像它也听明白了,正换别的法子。
许观先出了声:“那今夜怎么办。它已经学到陆折的声口,也知道家里的叩门节奏。再让它把站位补出来,门就守不住。”
陆清禾抬手,指了指地上刚才那道被药液逼退的水痕。
“先守脚下,别让它试出谁该站在谁旁边。”她喘了口气,声音有些虚,却还稳,“老周,西墙你别离太远。阿槐,继续看墙,不准看门。许观,把剩下那点瓶底留着,只有它伸‘手’的时候再用。陆折,你站在这,别挪,也别回头。”
陆折看着她,“你呢。”
“我就在这。”
“你还欠我半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细细的笑声。
这回不是陆折的,也不是屋里任何一个人的,更像个年纪大的女人,笑到一半会习惯性地吸气。老周脸色一下变了。那是陆家老太太生前的笑法。
阿槐腿一软,贴着墙往下滑了一截,“它连这个也学到了?”
“学到的是壳。”陆清禾冷声道,“别接。”
可门外没有继续笑。那声音收住后,传来衣袖轻轻摩擦的响动,像有个人站在门外,抬起一只手,搭在另一个人的肩上,摆好了某个等了很多年的姿势。
陆折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。
他没回头,也没看门缝,可他知道,门外那东西在排人。它拿声音当脸,拿水痕当手,拿他们刚说出来的每一个旧事当骨头,一点点把“回家”的样子拼出来。
就在这时,门板上方,极轻地响起一声。
像指甲从外头,在木门上划了半道短痕。
一横,停住。
再一竖。
许观先反应过来,脸色刷地白了,“它在描掌纹。”
陆折藏在身后的左手顿时一麻,掌心那点白像被火星烫中,顺着旧裂往四周一寸寸爬。他牙关一紧,手背青筋全绷了起来,血从指缝里滴得更快。
陆清禾一步上前,直接抓住他手腕。
她掌心很冷,力气却不小,把他的左手按在自己腰侧,压进那片被血浸透的布料里。
“听着。”她盯着他,眼神硬得发亮,“今夜你这只手,只能沾我的血,不能碰门。”
陆折呼吸一滞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裂归我。”陆清禾说,“掌归你。你要是把掌送出去,我这么多年白躲。”
门外的划痕停了。
下一刻,门外传来一道极低的男声,贴着门缝,像把嘴唇压在地上说话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陆折整个人一僵。
那声音像他,又比他更年轻一点,带着多年以前那个还会在院门外喊人的尾调。老周猛地别开脸,阿槐死死掐住自己手背。
陆清禾却连眼都没眨。
她只盯着陆折,一字一句道:“听见没有,它最想让谁回家。”
陆折喉结滚了滚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自己那只手正被母亲按在她伤口上,血沿着掌纹渗开,暖得发烫,也沉得惊人。
门外又传来一声,还是那句话,近得像就隔着一层皮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陆清禾这次抬高了声音,像是在回答门外,又像在给屋里所有人定一条死规矩。
“门里没有第二只手。”
门外安静了一息。
紧接着,木门下方,那道被逼退的水痕重新渗了进来。
这一次,它没有朝陆折脚边爬,反而慢慢转了个弯,停在陆清禾脚前。水痕前端分成五股,缓缓抬起,像一只手要去够她的鞋尖。
陆清禾脸色瞬间沉了。
她终于明白,门外那东西刚才一直在等什么。
它听完了这场母子对话,改主意了。它不再先抢陆折的掌,它要先把陆清禾那道裂,当着所有人的面,接回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