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库门口那束惨白手电照进来的瞬间,陆折心里反而往下一沉。

    因为那几个人站得太稳了。

    不是保安冲进来救场时那种慌,也不是馆里领导装腔作势时那种稳,而是一种见惯了这种事的冷静。

    他们像是早就知道今晚会出事。

    甚至知道,会在这个时间,这个柜前,看见这副景象。

    最前面的男人没再往前,只把手电光微微压低,落在陆折手上。

    “我再说一遍。”

    “把接触物放下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楚得过分,像一把钝刀贴着骨头慢慢划过去。陆折这才看清,这人年纪大概三十出头,脸色很白,眼底有明显的青黑,左耳耳垂像是少了一小块,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掉过。

    他身后还站着三个人。

    一男两女。

    同样的深灰风衣。

    衣角干净,鞋底却都沾着一层发白的灰。

    不是殡仪馆地面的灰。

    更像旧墙皮、骨粉,或者某种风化后留下的残渣。

    陆折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右手还压在骨匣上,能清楚感觉到那东西的温度。它比刚才更热了,热得已经不像骨头,倒像一颗埋在尸体胸口、却还在缓慢跳动的心脏。

    女尸抬起的那根手指还僵在半空。

    直直指着门外几人身后的黑暗。

    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回头。

    像是不敢。

    又像是根本没必要看。

    “你们是谁?”陆折问。

    “缄默局,封存处。”

    男人抬起那张黑卡,往前递了半寸。卡面没有字,只在光下显出一道很细的银纹,像一张被线缝死的嘴。

    “编号七组,临时接管现场。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处于二级接触状态。放下骨匣,双手离开尸体,退到冷库左侧墙边。不要说多余的话,不要回忆刚才听到的内容,更不要重复任何名字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出口时,他语气明显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不要重复任何名字。

    陆折眼皮轻轻一跳。

    他想起刚才骨匣里那道层层叠叠的回声。它先叫了他名字,随后监控时间恢复,整排冷柜开始震动,就像有人按下了一个本来不该被触发的开关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不放呢?”

    男人看了他两秒。

    像在确认他是无知,还是不知死活。

    “那你会死。”

    “或者比死更麻烦。”

    他身后的短发女人这时开口,声音很冷。

    “许观,别跟他废话。回声已经开匣,再拖下去,整馆都得做静默清洗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男人说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还等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它现在在他手上。”

    许观盯着陆折,像怕惊动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“回声骨匣一旦完成第一轮识别,外人强行接手,代价会转嫁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脸色却一下更沉。

    陆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识别。

    转嫁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,从他碰到骨匣那一刻起,这事就已经缠上他了。

    这时,冷库尽头传来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嗒。

    像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,从金属柜顶滴到了地上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神经都在那一瞬绷紧了。

    可依旧没人回头。

    陆折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门外那片黑里,也许有比眼前这群人更让他们忌惮的东西。

    许观抬起左手,做了个很轻的手势。

    他身后那个一直没出声的高个男人往旁边无声挪了半步,袖口滑下来,露出手腕上一圈漆黑旧疤。那不像烧伤,更像长期被细线勒出来的痕。他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细长银钉,钉身刻满了极小的字。

    另一个长发女人则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小卷灰白布带,慢慢缠上右手。布带像浸过药,隔着几步都能闻到一股苦得发涩的草木味。

    他们每个人都在准备。

    像医生洗手。

    又像屠夫磨刀。

    冷库灯开始更急促地闪。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每闪一次,陆折都觉得周围温度更低一分。

    他掌心开始发麻。

    可压住骨匣的那只手,却像贴在一块微微发烫的肉上。

    某一瞬间,他甚至生出一个很荒谬的感觉。

    这匣子不是在发热。

    它是在透过自己,呼吸。

    “它为什么会叫我的名字?”陆折问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冷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运气差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它听过。”许观却说。

    陆折心口一沉。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许观没立刻回答,只盯着他,像在和某份旧档案做比对。

    “现在不能说全名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只问一件事。旧档案里那位,是不是你家属?点头,或者摇头。”

    许观身后那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他,像也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把话问到这里。

    而陆折在这一刹,几乎已经确定。

    他们知道。

    他们知道骨匣。

    知道自己。

    更知道母亲。

    “你们认识她?”

    “先回答我。”

    “先回答我的。”

    冷库里一时安静得只剩压缩机低沉的嗡鸣。

    许观看着他,开口时语气更短了。

    “你比记录里更难配合。”

    “记录里还写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写你和这东西,不是第一次沾边。”

    “还写过一个姓。”

    每一句话,都像有人拿针,精准扎进陆折最不愿被翻出来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,这些事会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来。

    更没想到,会是在今晚,在这个冷库门口。

    “你们到底是谁?”

    “刚才说过了。”许观声音发沉,“缄默局,封存处。”

    “而你母亲,在旧档案里曾经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
    门外黑暗里,传来一声很轻的女人笑声。

    咯。

    像有人含着血,贴在所有人耳后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站在最后面的长发女人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,左耳里涌出一道细细血线。

    “别听!”许观厉声喝道。

    可已经晚了。

    冷库右侧第三排的柜门砰地一声弹开。

    里面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,硬生生坐了起来。

    紧接着是第二具。

    第三具。

    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背后同时提起上半身。

    咔。

    咔。

    关节摩擦声在冷气里一下下炸开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
    “封线!”短发女人低喝。

    高个男人手里的银钉瞬间射出,钉进门框左侧,发出一声很闷的脆响。长发女人则咬破手指,在那卷灰白布带上一抹,朝半空甩出去。

    布带像活了一样,绷成一条灰线,横在冷库门口。

    线刚成。

    整条通道的灯全灭了。

    黑暗轰地压下来。

    只剩许观手里的手电还亮着。

    可那道光也开始不稳,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掉边缘。

    陆折听见很多声音一起响起来。

    有冷柜抽屉被慢慢拉开的金属摩擦声。

    有湿脚掌踩在地面的啪嗒声。

    有女人很轻很轻的哭声。

    还有一串贴着他后颈吹过来的耳语。

    “陆折……”

    “陆折……”

    “陆折……”

    每一声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

    像整个冷库里所有本不该开口的东西,都突然学会了用他的名字说话。

    陆折死死咬住后槽牙,没应。

    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许观那句“不要重复任何名字”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这里的名字,不是称呼。

    而是钥匙。

    你一旦回应,就等于承认,它叫的就是你。

    骨匣在他掌下突然剧烈震动。

    女尸原本僵直的嘴角,也极缓慢地往上提了一点。

    像笑。

    陆折头皮发麻,下意识想把手抽开。

    可就在这一瞬,脑子里又被塞进来一段陌生画面。

    还是那条积水走廊。

    还是那扇没有门牌的铁门。

    但这一次,门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门缝里,一个女人正背对着他,把什么东西塞进一个小男孩怀里。那孩子看不清脸,只露出发抖的下巴和一截洗得发白的校服领。

    女人压低声音说:

    “记住,谁问都别说你听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尤其别说我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下一秒,女人像察觉到什么,回过头。

    那张脸,依旧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。

    而这一次,她嘴唇开合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陆折看懂了。

    她说的是:

    跑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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