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当年以为,少给一点,能把它拦在我这儿。”她盯着他那只被纸描着的左手,声音发哑,“后来才知道,不行。掌这东西,一沾上,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账。”
这句话刚落,陆折掌心那粒白点骤然一鼓,尖锐的疼沿着掌纹一路爬到腕上。他手背青筋全绷起来,额角的汗一下滚落。
陆清禾再顾不上别的,扑上去按住他左手背,手掌压得很死。
“陆折,听我一句,松一点,别让它把中宫照全。”
“松了它就拿走了。”陆折咬着牙,声音发沉。
陆清禾脸上的冷硬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所以我现在告诉你,别学我。”她按着陆折那只手,掌心和他掌背之间全是血,黏滑得几乎压不稳,“裂留在自己身上,烂的是一只手。掌给出去,欠的就不是你一个人。我不回家,不是怕你怨我。我怕我一进门,门记住我怎么站,怎么伸手,怎么先看左边鞋柜,再碰右边锁舌。我怕它借我,把你们一个个认全。”
她喉头卡了一下。
“我已经错过一次,不能再错第二次。”
这回,陆折终于不再往前逼了。
不是因为被说服,是因为他听见了最后那句里的“错过”。
不是不敢回,不是舍得断,是她心里一直记着自己曾把什么往家门那边引过。那份账压了她这么多年,压到她宁可让一个家以为自己被丢下,也不肯再拿门口试第二回。
这解释只开了半扇。谁让她在收容所按掌,谁让她拿掌根替命,那个死去的孩子是谁,门外这东西当年又顺着她摸到了哪一步,她都没说。
可陆折已经听够了今晚该听的那一半。
门下黑框里那只手突然往上一提。
木边发出尖锐的摩擦声。与此同时,纸底那条白线猛地往掌心中央并去,速度快得像一笔直落。岑秋屏脸色骤变,厉声道:“它要抢认。”
陆折眼神一厉,右手沾着血,反手就按向自己左掌边缘最早那道旧裂。
血一下涌出来。
比先前更深,更热。
那热意沿着掌边往纸下渗,像一条新的岔路,硬把中宫那一点白往旁边冲开了半寸。纸页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皱响,像有人写错了一笔,指尖在纸面停住。
阿槐大喊:“偏了!”
许观一步上前,掌心扣住桌沿,和老周一起把整张旧页往下死压。周师指节如雨,敲在木边,节奏又急又密,像替那一寸错开的笔路上锁。门口那半个尖头被这一连串动静逼得退了退,贴着第三格后头空位,磨出一串碎响。
陆清禾没有松手。
她死死压着陆折手背,指节白得吓人,声音却重新稳下来。
“记住这句。给它看伤,别让它认你。看见裂,它会以为还在路上。摸到掌,它就当到家了。”
陆折胸口起伏得厉害,额前碎发全被汗打湿。他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那粒被逼偏的白点,半晌,哑着声问了一句。
“你门口那七分钟,最后看见的,只有一只手?”
陆清禾沉默了两息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还有什么。”
陆清禾抬起眼,望向那扇始终没开的门。
“门后站位,错了一个人。”
陆折猛地抬头。
这话像一根细针,直接扎进先前她所有避而不答的缝里。许观也听明白了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谁。”陆折问得极轻。
陆清禾却不再答。
她盯着门缝里那只再次探出的黑手,像把自己刚才吐出的那半扇门又一点点关上。
“先活过今晚。”她说,“活过了,我再告诉你。”
陆折看着她,眼底有怒,也有一点被硬生生压住的别的东西。可他没再追,因为掌心那粒白点又动了,虽然偏了,仍旧没散。它像一颗钉在肉里的籽,安安静静待着,等下一次机会。
门外那只扣框的手缓缓松开。
黑鞋后半身往更低处退了半步,像退,又像换路。纸底细白的笔路没有消失,只是从掌心中间挪到了掌边那道新裂附近,贴着血走,慢慢画出一个更细的弯。
老周看了一眼,脸色发紧。
“它听懂了。它知道正中不好拿,开始顺裂续边了。”
阿槐骂了一声,手下压得更死,“还来。”
陆折盯着那道新的白弯,慢慢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气。
他明白了。
陆清禾这些年不回家,不只是怕自己死在门外。她是把自己挡成了一道烂在外头的坎,只准那东西看到裂,不准它拿到掌。裂烂在她身上,账到她为止。掌一旦落下,后头连着的就是一家人的站位、应门声、脚步轻重。
屋里没人再说话。
灯光发黄,照着桌上那只血淋淋的手,也照着门缝下新爬出来的一线湿痕。潮气越来越重,像外头的夜正一点点把脸贴到门上。
陆折把牙根咬紧,抬起没什么力气的右手,重新压住虎口旧伤。
“那就继续。”
他说,声音很哑,却没半点退意。
“它要顺裂补掌,我就让它每一笔都走错。”
门外安静了两息。
下一瞬,门板内侧,传来三下轻轻的叩响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有人站在他们家门口,很耐心地,按着家里人才知道的节奏,在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