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几个人同时被捂住口鼻,只剩含混的呜咽。那缕潮白气撞上镜片边缘,被一点点逼回炉门里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沈雁说,“它借炉道上来了,压不住太久。”

    四个人冲出旧焚化楼后门。

    夜风一灌,陆折胸口那团冷意才散开一点。外头已经拉起两层封锁带,馆区空地停着三辆黑厢车,便携灯把地面照得发白。几名灰黑制服的人拖着卷线器和铁桩往后退,封线显然刚升过一级。

    有人迎上来。

    “许队,地面重叠值上去了。冷库中线和焚化楼短时重合,时间点还卡在零二一七。”

    “先封焚化楼。”许观把防水袋甩过去,“这本单独送遗录封袋,权限挂我名下。”

    那人顿了顿:“按流程得先入联合台账。”

    “先挂我名下。”

    对方看了他两秒,接过防水袋就走。

    陆折把这一幕收进眼里,心底更沉。

    许观没把蓝皮簿立刻交公。

    至少里头有些东西,他不想让所有人现在就看见。

    老周被抬上折叠担架时,还抓着陆折不放,手上全是冷汗。

    “阿折,听着。”他嘴里满是血味,气都接不上来,“梁启生脖子上有块烫疤,三角的。哪天你见着一个嗓子漏风、左手老往里扣的人,离远点。那人要还活着,也未必还算个人了。”

    医护上来掰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先处理伤员!”

    老周骂了句脏话,这才被拖走。临走前还拧着脖子往焚化楼那边看,像眼珠子都要钉在那扇门上。

    陆折刚往前迈一步,两名执行员已经一左一右站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陆折,单独隔离。”

    语气硬得像背流程。

    陆折抬眼:“我能自己走,不用架。”

    其中一人腰间挂着细长金属牌,不是刚才下井那组,看陆折的眼神像在估一件高风险物。

    那人开口,语气硬得像背流程:“接触等级上调,必须单独转移。”

    陆折盯着他:“谁定的?”

    “联合值班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让:“我问的是名字。”

    对方没答,脸也没动一下。

    许观从后头走过来,手里只剩那张暂扣纸条。边角被汗浸皱了,像被人攥过很多次。

    “我送他过去。”

    那两人显然不情愿,但还是让开了半步。

    沈雁站在不远处,正和另一组人交代封楼。黑箱始终没离手,像里头那块镜片还在压着什么。她说完朝这边看了一眼,视线在陆折脚边和手背停了停,没说话。

    隔离区设在老行政楼一层,是临时清出来的一间探访室。

    走廊亮得发硬,墙皮上的细裂缝都被照白了。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,底下又压着殡仪馆常年不散的线香灰气,闻久了喉咙发涩。一路上没人说话,只有鞋跟敲地的回声跟着人走。

    到了门口,许观刷开电子锁,才把那张纸条在指间折了下,重新塞回口袋。

    陆折盯着他:“还不给我?”

    “现在给你,没用。”

    “怕我拿去赌命?”

    许观推门的手停了一下,回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井下那句‘认领人,陆折’,你听见的时候,左脚停了半拍。你妈一开口,你会停;老周师父一开口,老周也会回头。那东西现在就会借熟人的声音拽人。你这时候再多知道一条半截规则,只会忍不住拿自己去试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平,几乎没什么情绪。

    “我不想给它这个机会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接,走进隔离室。

    房间很小。旧木桌,旧木椅,窗户外头钉着防窥板,只留一道窄缝透气。墙角摆着台老式摄像机,红点亮着,镜头却被黑布遮住一半,像有人故意留它能看,又不肯让它看全。

    许观把一瓶水放到桌上。

    “二十分钟内别睡。”

    “怕我做梦?”

    “怕你一觉醒来,分不清到底谁进过这间屋。”

    门带上,锁舌咬进门框。

    咔哒一声。

    陆折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坐下。肩膀还被老周压得发麻,脚踝那股井下带上来的湿冷始终没退。他卷起裤脚,皮肤上留着半圈青黑指印,指节位置尤其清楚,像真有一只泡胀的手隔着肉抓过他。

    桌上的水他没碰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圈印子,把刚才那些线头一遍遍往回捋。

    陆清禾。

    梁启生。

    第二次回收的第三个人。

    左手内扣。

    还有许观压着不给的那张纸条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点过去,走廊里始终没什么动静。静得那台被黑布罩住半边的摄像机都像在屏着气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通风缝里忽然钻进一点极轻的电流杂音。

    不是门外。

    更远一些,像从走廊尽头的记录室,或者某条没彻底切断的内线里漏出来的。声音隔着墙和管道,到了这边已经碎了,只剩几个词能挤进耳朵。

    先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……接触链……补全了……关联太深……”

    后面跟着纸页翻动的脆响。

    沈雁的声音压得很低,冷,短。

    “现在封,太早。”

    中间一截被电流沙沙吞掉。

    另一个声音接上来,是许观。

    “……封存申请……今晚不批。”

    “你拿什么担责?”陌生男声又响了一次,这回更远,像人已经走进记录室里头。

    后头的话让门板和风管嚼碎了。陆折只能听见零星几个词。

    “观察……”

    “诱捕链……”

    “反应记录……”

    不是贴着门说给他听的。

    更像有人把该说的话挪到了该挪的地方,却故意没把内线关死。漏出来的量刚刚好,够一个被隔离的人知道自己有多危险,又听不全最后会怎么处置。

    陆折抬眼,看向墙角那台摄像机。

    黑布遮着半个镜头,红点还亮着。

    像一只故意眯起来的眼。

    电流声又滋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一次,许观的嗓音更清楚,像有人把对讲搁近了桌面,又或者干脆把外放音量往上拧了一格。

    “别拖。要么封存。”

    中间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随后,另外几个字慢慢从杂音里浮出来,落得很稳。

    “要么继续当饵。”

    声音停了。

    走廊一下恢复死静。

    陆折坐着没动,目光却一点点沉下去。

    他知道那边有人在看他的反应。

    也知道这句不只是讨论。

    是故意丢给他听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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