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灰帘那边。

    帘后一直没响。

    静得过头。

    他低头又看了眼前半纸,手指在纸背轻轻一捻,动作停住了。

    纸背右下角,除了旧印渗开的灰蓝边,还有一道很淡的蹭痕。

    像甲缝里沾了蓝墨,又带着白灰,写完字后顺手一压,把两种颜色都蹭到了纸背上。那痕不大,只一小块,却和小梁先前说过的手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白灰。

    蓝墨。

    右手压纸。

    陆折还没开口,灰帘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碰响。

    像有人手里的东西滑了一下,撞在了车栏上。

    许观眼神一斜,枪口立刻转过去。

    高个男人被那一下带得肩头一缩,差点把头埋进自己膝盖里。

    陆折没去看许观,他只盯着灰帘那一处暗影。

    “你认得这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帘后静了两息。

    没人答。

    只有布帘底下那点阴影,往后轻轻收了一分。

    老周也听出来了,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声音更哑,像砂纸刮着木头。

    “你早前那句‘当年都这么写’,就是从这儿认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跟过写纸的人。”

    这一回,灰帘后的人没有再装聋。

    他声音压得很闷,很低,像这句话在舌根底下压了很多年,开口都带着生锈味。

    “给她磨过一回墨。”

    屋里没人立刻接话。

    只这一句。

    比他前头说的那些都更沉。

    老周盯着灰帘,眼皮狠狠跳了一下,像还想再逼。

    陆折却先抬手,把他压住了。

    够了。

    这一下已经把人逼得露了底。

    再往下抠,帘后那口人未必还肯站在这边。

    岑秋屏把两半纸都交到陆折手里。她手指收回时很轻,像生怕把那层老纸皮上的旧墨蹭碎。

    陆折把前后半句分开捏着,没有立刻合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着那句整条旧规。

    接条照领里,别接外送人。

    这一句落下来,屋里很多先前只靠猜的东西,都有了实物落点。

    门后催的“里”,走廊深处守着的“外四口”,小梁领里这半截藏了很久的蜡纸,还有门边那口一直贴着学节拍学拖布的东西,全被这张拆开的旧纸按在了各自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小梁还站在那三步外,整个人跟被抽空了骨头一样。

    他听见帘后那句“给她磨过一回墨”时,眼珠动了一下,嘴唇发白,像想起了更早的事。

    “她写的时候……”他声音发飘,“就坐车边上,手背上有灰,指甲里卡着蓝,写一笔,停一下。写完拍我肩。”

    “右手。”

    老周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“我记得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门后低铁门内侧,木片又轻轻蹭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次比前两次更长。

    像有人拿着薄木条,在门缝里慢慢往前顶,顶一下,停一下,再顶一下。

    陆折抬眼看去。

    那块木片又露出来一截,边上的旧划痕比先前更多。

    前头“接”“里”那几道浅痕还在,旁边又添了新刮出来的线。横短,竖长,底下还带一个斜拐。

    岑秋屏先看清,呼吸一顿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的肩也跟着绷了起来。

    老周盯着那道新痕,眼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东西又翻上来了。

    他嘴唇动了几下,才吐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“肩。”

    木片停在那儿。

    门后再没响第二下。

    可屋里几个人都明白,接条这一步已经走完了,后头那一步正贴着门缝等着。

    右手拍肩。

    认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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