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折听完,眼神更冷。
认章,不认字。
这就是老周当年能活到现在的法子。很多事他看见了,也碰过,偏偏只留半截。半截够他活命,也够今晚被找回来。
旧口板里那道残声发出一点极低的摩擦,像是急,偏又出不来整句。好半晌,它才挤出三个字。
“抬脚跟。”
陆折几乎同时喝道:“老周,右脚后跟离地。”
老周这回没慢。
他猛地把右脚后跟一提。鞋尖还踩着木地板,后跟刚离开,鞋底就传出一声很轻的“啵”,跟湿纸从板子上揭下来一个响。众人目光都压了过去。
鞋底后沿,沾着三道极细的湿痕。
没有掌心,只有三根指印,从鞋尖底下摸到后跟,停在脚心的位置。若是他再晚抬半口气,那三道湿痕就会继续往上摸,摸完整只脚。
岑秋屏吸了口冷气。
“它刚才没只认尺,脚位也摸上了。”
先认脚这条旧规矩,到这一刻才算彻底落地。
许观眉头压得更低,枪口没有动,语气却更沉。
“还差两指。”
陆折盯着那三道湿痕,心里瞬间转过一圈。
它摸脚,先量脚形,再顺旧物找人。尺被送回门里,只切掉了一半。老周这边还挂着一截。如果让它把脚心认全,下一步门后那只掌心就会换位,从认旧铁转回认活人。
“岑姨,灰蜡给鞋底。”
“现在抹?”
“抹后跟,先糊断。”
岑秋屏没废话,蹲下就去捡门边剩下的半化灰蜡。她手不碰老周的脚,只把灰蜡抹在焦纸上,再用焦纸去蹭鞋底后沿。灰蜡带着温热,刚压上去,老周腿肚子就抽了一下,像有冰水顺着脚心钻。
“忍着。”岑秋屏说。
老周咬牙站住。
灰蜡一点点抹匀,三道湿痕很快淡了,鞋底后沿多出一层发暗的薄壳。那壳子不厚,却把刚才那点潮气生生隔住。门后立刻传来一声指甲刮木的尖响,像有人在门板后头狠狠干了一把。
陆折知道,这一步算押中了。
尺已经进门大半,鞋底的三指也被糊住,今晚它再想完整摸老周,得另开口。
木道里那股一路绷到极致的劲,总算松出一丝缝。
很短的一丝。
沈雾肩背还顶着门,额头贴着冰冷木板,喘气都带了血腥味,却还是扯了扯嘴角。
“行,先把这老东西从它嘴边抠出来了。”
老周听见“老东西”,想骂,张了张嘴又没骂出来,只是靠着柜边慢慢滑下一点,再硬撑着站回去。他眼眶发红,脸色灰败,右手还在发抖,左手下意识去摸腰侧,摸了个空,这才想起尺已经不在了。
那一瞬,他脸上居然闪过一丝很短的茫然。
像人活了几十年,一直攥着的一根旧钉子被人拔掉了,掌心轻了,心里反倒更空。
陆折看见了,也没出声安慰。
有些东西现在拿回来,等于把门再推开。
门下的水慢慢退了。
退得很不情愿。几缕细水顺着尺尾拖进去,地上只留下一道蜿蜒湿痕。柜顶那张嘴也一点点合上,裂开的唇缝里挤出一丝发黑的潮气,又被许观枪口的热浪逼回去。右后接缝收得更快,纸边没再露头,只剩缝里头偶尔蹭出一线极轻的响,像有人在里头磨牙。
这一阵,真给他们抢到了点喘息。
谁都知道,这点喘息是硬撕出来的。
陆清禾终于把目光从签上挪开,先看了看老周的脚,又看向陆折。
“尺进去以后,门后那只手会接住它。”
“接住最好。”陆折说,“它抱住旧铁,嘴就没空再往外找。”
“它会吐出来。”老周哑着声接了一句,“旧地方吞进去的东西,不会一直留着。”
“那就等它吐。”陆折声音平稳,“吐出来的时候,总得先露一口。”
他这句话落下,木道里的几个人都明白了。
抢尺,不只是救人。
还是把那条藏了多年的旧接触链,重新拖回能看见的地方。只要它肯把旧铁往外吐,门后那只手就会露更多,掌印主留下的东西,也会跟着掉出来。
许观压着枪,低声问:“你想等它自己翻口?”
“嗯。”
陆折说完,视线又落回签纸。
封痕还在裂。
比刚才更细,几乎只是一道发暗的缝。缝口底下那粒暗红已经拖成一线,顺着“陆清”后头新长出来的那一笔慢慢走。那笔画没继续往上冒,停在走底的位置,像字还缺最后一口气。
“它也在等。”陆清禾低声道。
“等谁给它补完。”岑秋屏说。
这句话一出,老周肩膀狠狠一绷,像被什么词撞了个正着。
谁给他留口。
残声先前吐出来的那句,又在众人心里翻了一次。谁都没把这话挑明。挑明了,门后那口东西大概会比谁都更高兴。
木道静了两息。
第三息,旧口板里终于又挤出一点声。
很短,几乎像气音。
“少了……一尺。”
老周眼珠一缩。
许观也抬了下眼。
那把铁尺当年少了半截刻度,车角活线留下的旧数又正是一尺三。旧口板在这时候吐出这三个字,偏偏不往下说,像是在把一个旧缺口朝他们推了一下,又立刻缩回去。
陆折还没来得及追问,老周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。
不是门。
也不是尺。
是灰蜡。
众人视线瞬间往下压。
老周鞋底后沿那层刚糊上的薄壳,中间裂开了一道细口子。裂口不大,只够透出一点水亮。那点水亮没有往外漫,反而慢慢朝鞋帮上爬,停在鞋侧边缘,凝成了一个极小的半月印。
只有半个。
像一截没按实的指腹。
老周喉咙里那口气一下顶住,整个人僵了。
“它没从后跟走。”岑秋屏脸色沉下来,“它换边了。”
陆折蹲了半寸,盯着那点水亮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它真学会了。
旧铁被送回门里,后跟的三指被灰蜡糊住,它立刻绕开原位,从鞋侧补。先认脚这条规矩还在,老周仍旧没摘干净。
更麻烦的是,那道半月印停的位置,正对着鞋内侧最薄的一条缝。再往里,就是皮肉。
门后那只掌心无声地在木板上碾了一下。
柜顶那张嘴重新裂开一线。
右后接缝深处,漏风的女声贴着黑暗轻轻笑了。
“他脚还在这儿。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,窄车底下那把已经送进门里的铁尺,突然从门槛深处传回一声很沉的拖响。
有什么东西,正顺着尺身,往外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