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墙那边也同时起了变化。

    被麻绳捆歪的旧椅自己挪了一下。

    许观脸色骤变,扑过去按住椅背。可他手刚碰上去,椅面上就慢慢渗出一层水光,像刚有人湿透了坐过。地上也一点点浮出鞋印,鞋底窄,前掌磨得偏斜,边缘带一点旧开胶的翻口。

    跟陆清禾脚上的鞋,像一个模子里踩出来的。

    阿槐倒抽一口气。陆清禾低头看了一眼,神色没变,只是左手攥得更紧,掌心的血顺着指缝滴下去,正好落在那双鞋印前头。

    鞋印停了。

    “它在补那个多出来的位置。”许观咬牙。

    “它一直都在补。”陆清禾道。

    陆折转头看了西墙一眼,眼底像结了层冰。

    “那位置是谁的。”

    门外立刻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你的。”

    是个低沉男人的声音,带着旧时家里男人说话那种不容人顶嘴的劲儿。老周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净。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许观厉声道。

    可那声音仍不疾不徐:“门外张手,门里接人。你站错了,家就回不成。阿折,站过来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动,只看陆清禾。

    “它说我站错了。你说门里多一个位置。那个位置,原来该是谁站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半晌才道:“六岁那年,该站里头接你的人,是我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,有人想替我站。”

    “谁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不能说。”陆清禾道,“你认出来,今晚就会朝那边想。门外等的就是你把这名字、这位置、这只手,自己串成一条线。”

    门板外那只掌慢慢往上挪,挪到和陆折左手差不多高的位置,像在等他抬手去对。

    陆折看了一眼,忽然抬起左手。

    许观脸色剧变:“陆折!”

    下一瞬,陆折左手没贴门。他反手抓过旁边那把锈剪,直接割开缠在线上的布条,裂口重新挣开,血顺着掌边淌下来,滴到门槛前那道正试探的黑线上。

    黑线像被滚油烫了一下,整片往后一缩。连西墙那双鞋印都跟着虚了一瞬。

    老周眼睛一亮:“放血能截它。”

    “截得住一口气。”陆清禾道。

    果然,退开的黑线又从两侧重新汇过来,速度比刚才更快。

    “铁盘拿起来。”陆折说。

    老周俯身,许观已经抢先把铁盘提起,翻手扣在另一条将要并直的缝上。阿槐也咬着牙把小木凳横放,卡死门口和西墙之间那条最顺的线。

    屋里几个人一下全动了起来。

    没人再去听门外那一句句“回家”。撞门声、椅脚声、铁盘摩擦声混在一起。灯泡明灭两次,滋滋作响。黑线追着影子走,哪里直,往哪里去。

    陆折死死顶门,胸口起伏更重。

    “妈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这么叫。

    陆清禾抬眼看他,像被极细的东西划了一下,神色却仍稳着。

    “你说你怕自己站回门里,会催我快一点。”陆折喘了口气,声音发哑,“那今晚你还守在这儿,图什么。”

    门外同一时间又撞了一下,屋里众人都被带得一晃。

    陆清禾没退。她流血的手按在裂边,血沿着缝往两侧渗,像给那道将合未合的线钉了一层钝钉。

    “图你别替我做那个决定。”

    陆折眼神微沉。

    “我当年走,是我自己定的。我不回,也是我自己定的。你恨也好,记也好,这账都该压我身上。可今晚要是让你替我把那一下接了,这账以后就落你头上。”

    门外有人低低笑了。

    “娘俩说这么多,门总得开。”

    陆折额角青筋一跳,冷声对着门外道:“你听见没有。她不接。”

    门外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紧接着,门板中央慢慢显出一个半掌大的湿印。五指不全,掌心却很清,正对着陆折左手该贴上去的位置。

    陆清禾脸色微变:“别理它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动,只问:“如果我今晚站了那个位置,会怎样。”

    “天亮前,这门就认你。”陆清禾说,“以后谁在外头敲,你都先听得见。谁在门里缺一个站位,它先找你。你活着,它拿你补;你死了,它还拿你补。”

    屋里一下静得只剩喘气声。

    陆折看着那枚湿掌印,轻轻扯了下嘴角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这些年,从头到尾都在防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防我回家。”

    “防你被家收走。”陆清禾说。

    片刻后,门外那老人的声音又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清禾,阿折都在门口了,你还不接他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眼里那层薄火一下沉到底。

    “我接过一次,差点把他送进去。”她盯着门板,声音低却极硬,“第二次,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门外沉默。西墙前那双鞋印也停着不动。

    陆折听着,喉结慢慢滚了一下。他没回头,只把肩膀又往门上压了一寸,像把门外那一句句“回家”全压回木头里。

    几息后,他开口:

    “我再问最后一遍。你不回家,只因为怕带路,怕接人,怕自己变成门里的那张嘴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条。”陆清禾说。

    门外像听见了要紧的话,掌印边缘的水光都亮了一层。

    陆折等着。

    陆清禾却只说了半句。

    “因为那年站错位置的人,到现在还没死干净。”

    屋里几个人呼吸同时一滞。

    许观猛地抬头,老周脸上肌肉绷得发直,阿槐嘴唇发白,盯着门和西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陆折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
    “是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说到这儿。”陆清禾道。

    门外下一瞬重重撞来。

    这一撞比先前都狠,门栓发出一声裂响,木屑从门框上崩下来,打在陆折颈侧。西墙那张椅子也在同刻往前挪,许观被带得滑出半步,手背在木边上磨出一道血痕。他低吼一声,抬膝顶住椅面。老周抄起旁边一只旧瓷盆照着椅脚砸下去,瓷盆碎了半边,椅脚终于歪了。

    黑线一下乱了。

    它们像被突然掐断节拍,四散开去,沿裂缝、墙脚、碎瓷片边缘急急爬动,再找直路。

    “有用!”阿槐喊出声。

    “只是一口气。”陆清禾立刻道。

    果然,散开的黑线又开始往西墙那双鞋印聚。鞋印边的血点被一点点围起来,像有人重新站稳了脚。

    门外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
    “天快亮了,别让家里人等太久。”

    阿槐下意识看窗缝,外头还是黑的。陆清禾却冷声道:“它急了。”

    陆折听明白了。

    真回家的人不会催。越催,越假。

    他盯着门上的湿掌印,缓缓把左手攥成拳,骨节一寸寸收紧。

    “它想让我们自己把最后那一步走完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陆清禾盯着门,“你站门口,我守裂,许观压椅,老周断线,阿槐别让门和西墙中间有直路。它今晚进不来,只能借我们的手。”

    门外沉了几息,像在听,也像在记。

    接着,第三种声音出现了。

    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声,和陆折有三分像,气息更浅一点,尾音却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妈。”

    阿槐手里的扫帚直接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许观整个人一僵,眼睛瞬间红了。老周恶狠狠地把半块碎瓷踢进黑线里。

    门外那声音又叫了一遍:

    “妈,开门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的脸在灯下白得几乎透明。

    她没回。连睫毛都没颤一下,只把掌心那道新裂更用力地按进地缝里,血越流越快,血腥味很快压过了门外那股熟味。

    “记住。”她盯着陆折,一字一字往外落,“门外要你张手,门里要你接人。谁催你快,谁就不对。它要的是流程,不是人。”

    陆折点头。

    门外那年轻男声沉下去,像被什么拖回了更深处。取而代之的,是门板里某一处极轻的“咔”声。

    像老旧门锁,自己转了一格。

    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
    陆折右肩一沉,整个身子往前压死。门锁没再转第二下。

    可西墙那张旧椅背后,却慢慢露出了一小截手。

    只有指尖。

    湿,白,搭在椅背边缘,像马上就要借着那把椅子站起来。

    许观看见了,呼吸一下乱了。陆清禾也看见了。她眼神沉下去,声音却比刚才更稳。

    “阿折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。”

    “门口那七分钟,我没把你领进去。今晚也一样。”她盯着那只从椅后探出的手,轻声说,“可我欠你的,天亮后,我会再还一半。”

    那只手的指尖,在这一刻轻轻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陆折眼神落在那上头,把喉咙里的血腥气一点点咽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最好记住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。

    这一次,三下全乱了。

    轻重乱,快慢也乱。像有人终于装不住了,指节砸在木门上,急,重,又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恼火。

    屋里谁都没接。

    只有那扇门,还在所有人的呼吸里,轻轻往里鼓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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