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一动:“你要用牌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用?”许观问。

    陆折没先答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把那块木牌往地上那滩还没散尽的白沫黑浆里狠狠干了一下。牌子一沾湿,那股又腥又黏的味一下翻起来。裂口里的舔声竟本能顿了顿,像认出这就是自己槽里掉出去的旧东西。

    就是这一下。

    “沈雾,银片。”

    沈雾直接把银片拍进他掌心。

    陆折用银片横着一别,把木牌卡在裂口前最窄那一线,像拿一截烂骨头硬堵住一张正张着等吃的嘴。右槽里立刻炸出一片又急又尖的磨牙声,像许多口同时往前咬,却先咬在自己掉出来的旧牙上。

    “就是现在!”

    许观枪口一偏,没打勺,直接打手腕前那段勺柄。

    砰!

    木屑混着铁星猛地炸开。

    那只木勺终于偏了。灰白糊泼出大半,裂口里那群嘴闻见味,疯了一样要往前抢,却全被那块卡死的旧木牌堵住,咬在一处,发出一阵让人牙根发酸的啃木声。

    黑里那只缺指的手第一次真急了,猛地往前一探,像要把卡口那块牌子一把抠开。

    “手出来了!”老周嘶声喊。

    不用他喊。

    陆折已经扑了上去。

    他不是扑那只手,是扑那只手腕下那截旧纱布。那上头有水,有石灰,有薄荷膏,也有活人会用惯的绑法。只要抓住这截,就不是在跟一张槽里的嘴打,是在跟后头那个人拽。

    他五指狠狠一攥,真攥住了。

    凉,滑,细。

    可那底下确实是骨头和筋,不是拼壳的湿线。

    黑里那女人终于不笑了,猛地往后抽。陆折被这一带,半个身子都撞上木门,肩膀生疼,却死没松手。

    “拉住她!”许观吼。

    下一秒,许观和沈雾一左一右都压了上来。许观按住陆折后腰,沈雾直接把伞骨薄铁顺着那截纱布边往里送,狠狠钉向门后那只手背。

    黑里爆出一声又尖又裂的惨叫。

    这声不是学出来的。

    是真疼。

    疼到右槽裂口里那一群嘴都跟着乱了,抢着往前吐声:

    “疼——”

    “先退——”

    “别抢——”

    “给我——”

    几十张口像一锅被掀翻的滚水,同时往外翻。卡在裂口前的旧木牌被咬得咯吱作响,却死死横在那儿,把这锅乱声全堵回了半口。

    “再来一下!”陆折牙都快咬碎了。

    沈雾没废话,手腕一压,薄铁再进半寸。

    黑里那只手终于撑不住,猛地一松。

    不是松人。

    是把手里剩下那半截勺柄,连同腕上缠着的一串东西,一起甩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躲开!”陆清禾厉声喝。

    陆折本能往旁边一偏。

    那一串东西“啪”地摔在木地上,散成一地小木片。

    全是口签。

    细窄细窄的木签,像旧账房里记物用的签子,每一片上都钉着一小块发黑肉皮,或一截干瘪头发,或一团已经看不清字的纸。签子正面,有的写一个姓,有的写半句规矩,有的只画一道钩。

    最上头那片还清楚,墨已经花了,勉强还能认出:

    **秋屏·左后·续三日**

    陆折呼吸一滞。

    岑秋屏在门后像被人照脸捅了一刀,猛地吸了口凉气:“她……她还记着账?”

    黑里那女人这回是真恼了,声音都在磨:

    “记账才养得住口。”

    “谁哪天断,哪张嘴该喂,哪条规矩还够新,都得记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把前口撕成这样,总得赔。”

    “赔你娘!”老周终于绷不住,抄起地上一截碎木就砸过去。

    木头没砸中人,只砸在更深一点那片黑里。可这一砸,却像碰到了一辆很轻的木车。

    咯噔一声。

    接着,是轮子慢慢转了半圈的响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黑里,不止一个人。

    或者说,不止一件“喂口”的东西。

    陆折喉咙发紧,盯死那片黑:“后头还有什么?”

    那女人不说。

    可右后那片黑,自己慢慢让出来一点。

    像她在退。

    不是怕了,是要把更后头那东西露出来。

    先出来的,是一只木轮。

    轮子很小,外沿包铁,铁上全是旧牙印和干血。再往上,是一辆很窄的推车,车上摆着三层浅盘。最下层泡着一堆签子,中间层是剪碎的头发和旧纸,最上层……

    最上层盖着一块湿布。

    湿布底下,有东西在动。

    不是挣。

    像嘴在布下慢慢开合,想说话,又说不整句。

    陆折头皮整片炸开。

    那不是死料。

    那是新的口。

    “操……”老周这回声音都虚了,“她还推着活的来?”

    “不是活的。”陆清禾盯着那块布,声音冷得发硬,“是还没喂完的。”

    黑里那女人终于又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右边这一槽,旧口坏得快。”

    “总得续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今天拆了它,也只是拆掉今天这批。明天呢?后天呢?”

    她声音破,慢,却越来越近乎一种偏执的平静。

    “门后要说话,就得有人一直喂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我,它早就只会嚎了。”

    岑秋屏在门后狠狠干呕了一下,像听见了什么最恶心的旧事。

    “你当年就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你是在给门后吊着的人续路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她喘得厉害,却硬把后半句挤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后来你把说人话的,全喂成了会咬人的嘴。”

    黑里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陆折却在这安静里听见了别的。

    那辆小车最上层的湿布底下,刚才那阵很轻的嘴动声里,忽然漏出两个字。

    很轻,很碎。

    “脚……牌……”

    陆折眼神陡然变了。

    那不是新料随便乱动。

    那东西还在说规矩。

    许观也听见了,声音一沉:“车上那层,抢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她不会给。”陆清禾说。

    “那就让她顾不上。”沈雾抬眼,看向卡在裂口那块旧牌,“右槽还饿着。”

    陆折一下明白她的意思。

    前口乱了,勺子翻了,手也被钉了一下。现在最急的不是他们,是右槽后头还没吃上这口的那一堆嘴。只要再让它们疯一点,疯到连喂口工都压不住,她就只能先保槽,不得不松车。

    “怎么疯?”老周问。

    陆折低头,看见地上那半勺灰白糊还剩一点,正顺木纹往裂口那边爬。

    血,发,字,口肉。

    这是它最想吃的续料。

    “还给它。”陆折说。

    “但不走她的手。”

    他话刚落,已经一把抓起地上那截还沾着糊的断勺头,反手就往卡口那块旧木牌后头狠狠干了进去。

    灰白糊一下全抹进裂口。

    像把一锅热油倒进了饿疯的狗嘴里。

    右槽后头当场炸了。

    不是一张口。

    是一群口同时撞在裂口后那块旧牌上,咬、啃、吸、挤,尖声一片,连门板都被顶得砰砰乱抖。那枚真扣在更深处疯狂乱磕,像一颗坏牙被硬生生喂醒了,想把整张嘴都拖过来。

    黑里那女人终于变了调。

    “别——”

    她第一声还没喊完,陆折已经扑出去了。

    不是冲她。

    是冲那辆车最上层的湿布。

    许观和沈雾几乎同时跟上。许观一枪打在车轮边,火星一炸,车身一歪;沈雾的银片直接掠过那女人手边,逼得她本能缩腕。就是这半息,陆折一把扯住湿布,狠狠干开。

    布下那东西一下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陆折呼吸骤停。

    不是整张脸。

    是一副被薄木板固定住的下颌和半截喉。

    还连着一点锁骨皮肉,像从一个人身上整整齐齐切下来的“口”。木板边钉着三根细签,签上都写过字,已经被水泡花。那副下颌还在轻轻开合,嘴唇早没了,只剩发白的牙床一张一合。刚才那句“脚牌”,就是它说的。

    更让陆折背心发冷的是,它左下那颗犬牙边,挂着一小截黑线。

    跟右槽活口递出来的那批旧脚牌,线头是一个系法。

    这不是给右槽续口的新料。

    这是右槽里真正还记着路的人,被她割下来,准备喂回那槽里去的。

    “别碰它!”黑里那女人终于失声。

    陆折却已经双手把那块木板抱了起来。

    沉,凉,还在微微抖。

    那副下颌忽然朝他猛地开合了两下,像拼命想把话说整。陆折把耳朵凑近,只听见一点带血沫的气音:

    “她……先喂口……再喂门……”

    陆折瞳孔一缩。

    不等他再问,黑里那女人已经扑上来了。

    这回她终于不再躲。

    她扑得很低,像一条在水边养久了的瘦狗,半边脸被湿布和发黑口罩缠死,只露一只发白的眼。那只眼里没什么疯意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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