害,还是咬着牙把布死死压住。

    门外那道女声又响了,这回换了个调子,更像在哄人。

    “小折,给妈搭把手。”

    陆折后颈的汗一下冒出来,沿着脊背往下淌。他没回一句,只对陆清禾说:“你说只给裂,不给掌。那你今晚回来,算什么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回来收裂。”

    “收得住吗。”

    “收不住也得收。”她说,“我欠的是旧账,不能拿你的手去填。”

    陆折盯着她,眼底那点硬火一点点沉下去,沉成了另一种东西。不是软,也没和解。像一块压了很多年的铁终于见了火,没化,只是更黑了。

    “你怕我像小时候一样开门。”

    “你会。”

    “我现在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你二十四岁,照样会。”陆清禾说得很平,“门后要真站个我,你还是会先往前一步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刀子,切得很准。陆折没反驳,因为反驳没用。他自己知道,若门后真站的是陆清禾,哪怕只像了九成,他都未必撑得住那一步。

    门外像听懂了,轻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那笑声里带出一点少年气,干净,发亮,跟刚才那女声完全不是一路。岑秋屏听得脸色刷地变了,连许观都抬了头。

    因为那声音,更像陆折。

    年轻一些,带着点旧年里还没磨出来的松。

    “你不回,我就来接你。”

    这句轻轻落在门外,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刀。

    陆清禾按着伤口的手猛地一紧,血从布边又渗出来。她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杀气,抬手就把脚边那只空药瓶砸向门口。药瓶撞在门板上,啪地一声碎开,玻璃片溅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门外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紧接着,门下那点湿影动了。它不再往里抹,反而往两边摊开,像一只手慢慢把五指张全。陆折左掌一阵剧痛,掌心里那条旧裂像被另一边的人轻轻按住了,顺着皮肉往外拽。

    他脸色一变,背在身后的左手失了一下力,指缝差点松开。

    陆清禾看见了,声音立刻压下来。

    “攥紧。”

    陆折牙关一咬,手背青筋全绷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攥着。”

    “别给它平掌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再疼也别张开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一问一答,像把别的东西都隔开了。门外没再学声,门板后头只剩细细的摩擦,像有指腹在一寸寸摸门上的旧漆。西墙那边的鼓包也慢了,仿佛在等,等这一家人里有谁先乱。

    陆折喘了口气,盯着陆清禾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把这半句给我,是想让我明白什么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眼睛黑得深。

    “明白你可以怨我,骂我,天亮后怎么问都行。今晚别学我当年那一眼。别替门认人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,”她说,“你要活着,就先学会心狠一点。裂能留,掌不能伸。有人在门外哭,你也得让他先哭着。”

    阿槐听得手指发白,嗓子里滚出一句哑话。

    “那要真是活人呢。”

    “真活人,会骂,会踹门,会叫疼,会乱。”陆清禾说,“站得越对,越要防。”

    这句刚落,门外立刻重重踹了一脚。

    砰。

    整扇门往里震了一下,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陆折肩膀顶得发出一声闷响,脸色更白,脚下却没退半寸。第二脚没来,门外改成了拍门,乱,急,夹着呼吸声,像真有人在外头撑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开门,开门啊。”

    “我手卡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疼。”

    声音一会儿是女人,一会儿是男人,最后混出一个孩子调,拖得很短,像快哭了。

    老周咬着牙骂:“它在现学。”

    许观点头,眼睛没离开门缝。

    “刚说完站得太对像假的,它就学乱。”

    陆折盯着门板,突然笑了一下,笑意很冷。

    “那就再学一条。”

    他偏了偏头,朝门外开口,声音不高。

    “我家人敲门,不会先喊疼。”

    门外拍门声顿住。

    陆清禾抬眼,看向他。

    陆折没看她,只继续盯着门。

    “我奶奶开口先骂,我妈到门口先叫我名字。我小时候真卡了手,也先憋着,不会在门外哭给屋里听。你要学,先把这点学明白。”

    门外没声了。

    那种死寂比刚才更压人。像外头贴着门的人把整句话吞进去,正在一点点琢磨,准备改得更像。

    西墙里头忽地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敲墙。

    像有一小截指甲,在墙皮背后慢慢划过,沙,沙,停在了岑秋屏手边。她低头一看,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了。

    墙皮鼓起的那块地方,慢慢压出了一个掌形。

    很小,孩童的大小。

    五指摊开,掌心朝着屋里。

    阿槐呼吸一乱,差点往后退。老周一把抓住他胳膊,把人拽稳了。许观蹲下去,盯着那只掌印,声音压得更低。

    “它换入口了。门这边讨不到掌,去墙上讨。”

    陆折闻言,侧头看了一眼。只一眼,他瞳孔就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只手印压出的角度,正对着陆清禾坐着的位置。

    像有人在墙里,隔着砖和灰,要她伸手去接。

    陆清禾也看见了。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只把流血的那只手慢慢收进怀里,没让那边看见掌心。

    门外,那个少年音又响了。这回不学她,也不学任何别的家里人,轻得像一句贴耳边的话。

    “妈,我先看见你了。”

    屋里所有人都僵了一下。

    陆清禾的呼吸停了半拍,眼底那点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裂了一线。她没有回话,连眼神都没朝门那边转,只对陆折低声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现在你知道,为什么我不能回了。”

    陆折顶着门,背后的左手攥得发抖,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。他看着门板,又看了一眼西墙那只朝向陆清禾的孩童掌印,慢慢把下巴压低。

    “知道一半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很哑,却稳住了。

    “剩下那半,天亮你接着说。”

    门外没有再拍门。

    西墙那只掌印却在灰里更深了一寸,五指边缘开始往下渗出细细的潮痕,像墙里那只手已经贴到了另一边。与此同时,门下的湿影一点点后退,像有人从门口挪开了脚,走向了更宽的地方。

    没人知道它退了几步。

    也没人知道,它是不是去换了一个站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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