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,比上一句更近。
近得像贴在门缝上说的。
岑秋屏忍不住,转头就干呕了一声,胃里没东西,只吐出一口酸水。她赶紧用袖子捂住嘴,眼泪全逼出来了。
老周低声骂道:“它在拿你们娘俩往死里掰。”
陆折盯着门,突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没有半点暖意。
“它学得倒快。”
然后他转头,看向陆清禾。
“你说你欠我的,你认。那我现在问你,听好了。”
他左手还在许观掌下发抖,右肩抵门,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。可他说话的节奏清清楚楚,每个字都砸得很稳。
“这些年你只给裂,不给掌。裂是你扯的,路也是你背着我守的。掌你扣着,不让我碰。你觉得这是护我。”
陆清禾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怎么想。”陆折盯着她,“你怕我一伸手,就替你把最后那一下补完。你宁可我恨你,宁可我满世界找你,也不肯让我碰这个门。”
门外那只手慢慢往下滑,指尖拖出一道湿痕,像在听着门里这几句话,耐心地等。
“可这事到今天,不是你一个人扛得住的。”陆折喉咙发哑,语气却越来越硬,“你欠我的账,我可以慢慢算。门口这摊子,你也别再一个人做主。裂归你,掌归我盯。你不给,我也看见了。”
许观看了他一眼,没插嘴。
陆清禾脸上那点硬撑的壳子终于裂开一丝。她望着陆折,半晌,低声问:“你盯得住?”
“盯不住也得盯。”陆折说,“你已经替我定过一次,我不认第二次。”
这句话落下,门外静了整整两息。
然后,一道更低的男声,从门板另一面贴着木头缓慢响起。
“清禾,让他开。”
声音很哑,尾音沉,像被水泡坏过的旧木器。它没有叫出姓名之外的东西,也没有多说半句,却让陆清禾肩膀一下绷紧,连呼吸都停了。
她也没有应。
只是她那只压伤口的手,在衣料上攥出一道深深的褶。
陆折死死盯住她。
“这个人,你也不说?”
“现在不能说。”陆清禾声音发紧,“说出来,它借得更稳。”
“稳什么?”
“稳站位,稳领手。”陆清禾抬眼,逼自己把每个字说完,“有些东西你脑子里一成形,它就有地方落脚。你现在只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她看着陆折那只发抖的左手。
“天亮前,谁都别替它完成最后那个像一家人的动作。开门不行,应声不行,对掌不行。还有,谁都别为了救谁,把自己往门缝前送。”
陆折听完,眼底一沉。
“包括我。”
“包括你。”
门外那道男声没再出第二句。
倒是借来的陆清禾声口又贴着门响了起来,轻得像在哄一个发烧的孩子。
“阿折,妈冷,你开开门。”
门板外传来衣料摩擦木面的细响,像真有一个女人把额头抵在门上,正一点点往下滑。
岑秋屏已经不敢再听,把耳朵死死捂住。阿槐蹲在地上,低着头,手里那截电线被他拧得吱吱作响。老周弯下腰,从脚边拖过一只旧铁盆,扣在门边地砖上,用指节狠狠敲了两下,硬把那边的话音盖出一点毛边。
“别顺着听。”他喘着气说,“它给什么腔,你们都当放屁。”
许观随手抓起旁边一块木板,也照着铁盆边沿乱敲,节奏全打散,尖利的回响在狭窄门厅里乱窜。那股家里人夜归敲门的熟悉感被砸碎了,门外安静了片刻。
湿掌却还在。
它没有退。
陆折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左掌。那颗白点已经从掌心爬到拇指根,旁边拖出一缕极淡的红线,像有人用针在他皮下描了一道路。他缓慢攥拳,指甲一点点扎进肉里,直到掌心渗出血珠,才把那股往外翻手的冲动压下去。
陆清禾看见了,眼神一变。
“别再伤自己。”
“你能伤,我不能?”
“陆折。”
“你叫我也没用。”他抬头,盯着她,“你把半个真相掀了,剩下那半个先欠着。天亮以后,你一字都别少。”
陆清禾嘴唇动了动,没应。
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不是女声。
是那个低男声,隔着门板,像有人把嘴贴在木纹里,冲门内每个人都吹了一口凉气。
下一秒,门缝底下缓缓顶进来一小片湿纸。
纸角卷着,边缘发黑,像泡过脏水。它没有往屋里送多深,只露出短短一截,上头浸开的墨痕慢慢浮了出来。
先是一横。
再是一竖。
最后,在众人死死盯着的视线里,拼出一个歪斜的“家”字。
而那只贴在门外的湿掌,跟着无声往上抬了半寸。
位置正对门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