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,还是不止一次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立刻答。

    门外那孩子开始轻轻拍门,像手短的孩子站在外头够不到把手,只能用掌根一下一下蹭。

    “妈,你再领我一下。”

    许观脸色发青,低头去翻铁盒:“她不能接这个,得拿旧物压。”

    “别翻太多,挑碰过手的。”陆折说。

    许观动作一顿,很快抽出一只旧玻璃药瓶。瓶口裂了,软木塞发黑,瓶身上还有半截被水泡过的标签。瓶子一拿出来,那股很淡的药味就散开了,甜里带苦,像糖浆放久了生了潮。

    门外拍门声停了。

    连呼吸都停了。

    屋里几个人齐齐一缩眼神。陆折朝许观点了下头:“拿近点。”

    许观往前递,手有些抖。药瓶还没碰到门板,门外那年轻女人的声音先退了一寸,像真被什么烫到。

    陆折心里一沉:“这个谁用过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看着那药瓶,眼里掠过一层很深的旧影:“你六岁发烧那次,家里给你灌过。后来有人摸过它。”

    “谁。”

    “托你手的人。”

    门外“啪”地一下,像有什么按在木头上。

    那道浅掌印比刚才更清楚了,五指张开,位置偏高,掌根往上一拱,像真想把什么小一点的手托起来。

    阿槐牙关打战:“它急了。”

    陆折接过药瓶,直接按到掌印对应的位置。

    木头那边立刻传来一声很闷的摩擦,像湿手被烫到后仓促挪开。门板上那道潮意跟着退了半圈,留下一点发灰的印痕。

    “那年碰药瓶的人,和现在门外这条线是一个路数。”陆折说。

    陆清禾没否认。

    “你认出来了,所以不敢回。”许观接上。

    “认出来一半。”陆清禾说,“那只手我没看全。虎口硬,药味重,托人手的时候不爱说第二遍话。可门里多出来那个年轻女人,我更认得。”

    门外轻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你认得我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回头,只盯着门板最上方那道很旧的划痕。

    “我认得的是我自己当年站在这儿时会怎么呼吸,怎么偏肩,怎么抬手。它学得太像。像到我知道,只要我一进门,就会信一瞬。只要信一瞬,掌就递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陆折沉默片刻,问出了最硬的那句:“所以你这些年宁肯让我恨你,也不肯回来。”

    屋里所有人都在等她这句。

    陆清禾手掌按在裂上,血顺着指根流到手腕,像感觉不到,只把背挺得更直。

    “我配让你恨。”她说,“总好过我回来一次,把你们一家都送进去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太直,像钝刀顶进肉里。

    陆折盯着她后脑那团被汗湿透的发,半晌才道:“你倒会挑。把最脏的那口留给自己咽,把最烂的一截丢给屋里人猜。”

    “猜总比认错强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自己扛得住。”

    “扛不住也得扛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给裂,不给掌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静了两息,低低应了一声:“对。”

    这一个字落下,门外立刻传来两下急促的擦动,像鞋跟碾过地面。那年轻女人的声音第一次带出明显的冷意。

    “你早就站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站过门外。”陆清禾说。

    “你也想进来。”

    “想过。”

    “你舍不得。”

    “我当然舍不得。”

    她说这句话时,尾音发哑,血从掌边一滴一滴砸在砖上,可手始终没离开那道裂。

    门外一下子安静了,像没想到她会承认。

    陆折喉结动了一下。他听得明白。她想过回家,想过进门,想过看孩子,甚至想过把那半寸补上。所以她更不敢。

    老周吸了口冷气,轻声问:“那站位错了一个人,错的是门里那个你,还是门外这一个你?”

    “都错。”陆清禾说,“门里不该有两个我。门外也不该是我回来补位。这个家少谁都能熬,少了门口这一递手,才有活路。”

    许观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陆折却接得很快:“所以你这些年做的,全是把自己从‘家里人’往外摘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,只道:“我留着裂,让它跟我。你们留着门,把掌扣住。这样它永远差那半寸。”

    “直到今天,它追到这里。”陆折说。

    “今天是我没拖住。”她答。

    岑秋屏冷冷开口:“你拖住很多年了。现在别光往自己身上认,你手快烂了,裂也不是你一个人扛得完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接,像听见了,又像没听见。

    门外那孩子轻轻吸鼻子,隔了一阵,又问了一遍:

    “妈,我够着了,你为什么不领我回家。”

    这一声,比刚才任何一句都像活人。

    阿槐眼圈一下红了,骂声卡在嗓子里。

    陆折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声音已经冷到底:“因为领回来的不是我。”

    门外静了。

    那一点细细的呼吸声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药味却更重了,像有人把旧玻璃瓶砸开,甜苦味顺着门缝一股股往里钻。老周鼻腔一酸,忙拿袖口捂住口鼻。

    陆清禾突然道:“许观,盒里那截塑封断发。”

    许观立刻翻出那一小片递近。

    “贴门把上方三寸。”

    许观照做。塑封刚贴上去,门板外就响起极轻的一声刮擦,像有什么细硬的东西被拦住了,没能继续往上挪。

    陆折盯着那处:“它刚才想借门把往上翻。”

    “它想补大人的手高。”陆清禾说,“小孩够门不够,得有人从后面托,或者自己长成能落掌的大人。它两条路都在试。”

    陆折把药瓶更稳地按在门板上,掌骨疼得发麻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把话说到这儿,我再问最后一句。”他盯着门外那片死寂,“如果当年你真走进去,会怎样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这次没躲。

    “先死的,大概是我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然后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屋里会多一个站门边的年轻女人。你会以为我回来了。再然后,会有人托你的手。家里老人会喊你回家。你按上去,门就关了。”

    屋里没一个人动。

    门外却在这一刻,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门栓颤动。

    像真有一只手,已经摸到了最后那半寸。

    陆折眼底一厉,右手一把按住门栓。左肩疼得他眼前发黑,可他还是死死顶住。

    “都别退。”他哑声道。

    岑秋屏把香灰整袋泼到门下。

    老周的刀横插进缝边。

    许观把铁盒抱回胸前,后槽牙咬得死紧。阿槐抖着手,拿胶带一圈圈往门缝上勒,胶带被灰和血泡得发黏,黏住指头又被他硬生生扯开。

    门外又响起那个老人声。

    “阿折,回家啊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比先前更近,像站在门外的,已经不再隔着整扇门,只隔着一层木皮。

    陆折没有应。

    他按着门栓,肩膀顶住门板,额角冷汗往下淌,慢慢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进门内每个人耳朵里。

    “她这些年没回,是怕把掌递进来。今天她站在这儿,也一样不会递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侧过一点脸,像要说什么。

    陆折先一步截住她。

    “你欠的,天亮以后再算。今晚你只管把裂压住。掌,我来扣。”

    门外很久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只有门板后面,传来一下一下,很慢,很重的摩擦。

    像有一只湿冷的手,正沿着木纹,一寸寸往下找。

    它没走。

    它在找另一个能替陆清禾把手递进来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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