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当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它本来就靠人过门。”短发女人说。

    许观声音发虚,却比前头稳一点,“所以她不回家,不是躲我们,是躲门前那一步。”

    “你少给她找补。”陆折没看许观,话却甩过去,“她躲了二十多年,账照样在。”

    许观被这一下堵住,推了推眼镜,不吭声了。

    屋里沉了片刻。

    门外又开始敲。

    这回不是陆家那三下,也不是小孩抬不起手那种低位置。它改成了另一套更细的节奏,像有人从后面托着谁的腕,一点点教,先抬,再落,再抬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停一息。

    咚,咚。

    陆折右手指骨立时绷住,掌心那点白窝像被门板里什么东西对准了,酸麻顺着腕子往上爬。他喉结滚了一下,左肩跟着发僵,却还是没低头看。

    陆清禾一步挤到他身侧,左掌直接扣上他的右腕。

    她掌心全是血,热得烫人。

    “别跟。”

    陆折侧头看她,“这节奏你也认得。”

    “认得。”

    “谁教的。”

    “天亮前我说。”

    他冷冷地盯着她,腕骨却没有往门上送。

    陆清禾手指收紧,几乎嵌进他皮肉里,“陆折,今晚你可以恨我。你别在这会儿把手给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怕我给出去,还是怕我一按上去,你那些年躲的全白费了。”

    “都怕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太快,连自己都像怔了一下。

    门外立刻跟着学出一声女人发哑的“都怕”。

    那声音像从很远的井口里捞出来,又湿又黏,贴着每个人耳朵刮过去。阿槐脸都青了,抬手死死捂住一边耳朵,老周抬腿踹了下他小腿,“捂一个有屁用,两边都给我守住。”

    “我守着呢。”阿槐声音发抖,手还没松,“老周,它要学成她了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拿一截布绳缠上门把手,缠得极紧,嘴里却在回陆折的话,“她怕得没错。你一旦顺着那节奏抬手,今晚这门谁都压不住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理旁人。

    他看着陆清禾,忽地把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当年退走,是因为听见我叫你。后来二十多年不回,是因为你知道自己会应。那今天你为什么来。”

    这一下问得更狠。

    陆清禾手指微滞。

    门外像也在等她这句。

    连那点湿黑都停在断木边,不再往前拱。

    陆清禾呼吸乱了,胸口起伏两次,才慢慢把那口气压平,“因为今晚轮到你站门前了。”

    陆折眼神没动。

    她继续说,“你六岁那次,手是别人领上去的。你连自己在按什么都不知道。今晚你站在这儿,门在学你,人在借你,旧账全往你手上压。我再不来,你会一个人把这口锅背完。那是我欠下的裂,我该回来挡。”

    “挡到哪一步。”

    “挡到我还能站。”

    “站不住了呢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看着他,“那也轮不到我替你点头。”

    门外“啪”地拍下一掌。

    这回位置很高,像一个成年人的手抬到了门中间。拍完以后,没有马上离开,木板外头慢慢传来五指挪动的摩擦声,一根一根,像在找里面对应的掌形。

    陆折腕上的血被陆清禾按得发热,掌心那点酸麻也更清楚。他盯着门,喉咙里很轻地挤出一句,“你真会挑。把该认的都认了,把该担的全往自己身上扛,留给我的就一句,掌由我自己定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回嘴。

    她只是更用力地扣住他的腕,“这句你得记死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是不记呢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恨我也行。”

    陆折忽地偏过头,盯住她,“你以为我现在还缺这一点恨?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刀背横着扫过去,谁都接不上。

    许观低下头,铁盒边缘在他掌心里压出一道深印。老周扯了扯嘴角,到底一句劝都没说。短发女人抿紧唇,只把缠门把的布绳又勒了一圈。

    门外开始低低地响。

    像有人把脸贴在门上,嘴唇开合,却故意不吐清字。含混的气音顺着木纹透进来,一层一层叠到人耳边。听不清内容,反而更磨人。

    陆清禾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抬手在门上用血重重划了第二道线。

    “你少学我。”

    她这句话不是冲陆折,是冲门外。

    外面的气音立刻断了。

    下一息,门板后面传来一个很低的男声。

    “虎口还疼吗。”

    这声音一出来,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。

    许观先吸了口凉气,眼镜往下滑了一点,差点失手把铁盒摔地上。老周骂声堵在喉咙口,整个人往前顶,肩胛骨绷得像一张弓。短发女人连呼吸都停了一停,视线飞快扫向陆清禾的手。

    陆清禾没抬头,按在陆折腕上的手却收得更紧。

    陆折感受到那一下,缓缓开口,“你认得。”

    门外男声没再重复那句,改成很轻的一声笑。笑完以后,木板下传来一下熟悉的节拍,像后面有人托住小孩手腕,教他把掌心往上送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陆折掌心的白窝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脸色没变,只把断木往门缝里更深地一卡,逼得木头发出难听的裂响。门外那套节拍跟着停住,像对面的人也在听他手上这点动静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陆折看着陆清禾,“这声是谁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嘴唇发白,额角都是汗,左掌的血已经快流到腕骨。她盯着门板,眼神沉得厉害,像隔着二十多年在盯另一个夜晚。

    “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当年把你手领上去的,不是门自己。”

    屋里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这句话太短,却比前头所有解释都更沉。

    门外沉默了两息,接着,门板上慢慢浮起一层很细的水光。水从木纹里一点点洇出来,朝陆折鞋尖方向爬。那圈湿黑里,半个掌窝重新显形,边沿比前头更清,像已经知道该对准谁。

    陆清禾抬起流血的左手,挡在陆折掌前。

    “裂我接。”

    她盯着那半个掌窝,声音压得发狠,“掌你自己看着办。天亮前,谁来借声,谁来认旧账,谁来拿你六岁那只手说话,你都别往上送。”

    门外很轻地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然后,门板后头传来一记新的叩门声。

    只有一下。

    位置在门把手旁边。

    那是陆家人夜里回来,腾不出手时才会敲的位置。

    小时候陆折给外公开门,听过很多次。

    老周的眼角猛地抽了一下,短发女人缠布绳的手当场一顿。许观抱着铁盒,指尖全白了。阿槐死盯锁眼,嘴里发干,像含着一口砂。

    门外这次没再继续敲。

    它停在那里,像终于学会了什么最要命的东西,只等里面哪一个人,先把那口气松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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