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折身子一歪,肩骨先撞上推车边。

    铁栏发出一声短响。

    许观的手已经托住他肋下,另一只手死死压着他后腰,掌心全是汗,还是没敢松半分。陆折嘴里一股铁锈味,牙关闭了闭,把那口翻上来的血硬咽回去。喉结滚过时,胸前旧伤跟着扯了一下,像有人拿细钩子在肉里慢慢拽。

    门外没有立刻往里冲。

    这一下安静得发紧。

    阿槐贴着门线,嗓子发哑,字却咬得很准。

    “第二只手,停住了。还在你胸口那层。”

    “翻夹没再翻,黑鞋后头那人把单页往下压了半寸。”

    “后车门里又碰了一下铁皮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一直蹲在右槽边,眼珠几乎贴在门里门外那两层纸之间。她脸白得像纸,唇上也没什么血色,声音却很稳。

    “它还没敢落满。”

    老周喉咙里抽了一下,想问,又硬生生憋住。

    陆折没看他,只盯着右槽那张湿纸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抬手,指尖没敢越过那条线,只在空里虚点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‘照’起了半边。它在找角边。”

    “角边没照实,后头那一串落不稳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门外那张新干纸边上,细白的一折又往下爬了一点。像一小截冷骨头,贴着“陆”字旁边试探着往里探。

    许观的手收得更紧。

    “它照谁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接这句,她先看陆折胸前,又看了眼推车断角,最后把视线钉在右槽那团旧服上。

    周师裹在那身灰蓝旧服里,气息轻得快没了,只在陆清禾那句“角边”落地后,极轻极轻地拖了一下。

    布料擦着槽底,发出一声细得快听不见的磨响。

    老周后背一绷,眼睛都红了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他这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    “见秋那回,留的不光是‘师’字口。”

    “她把角……挂旧领上了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一听这话,膝盖顶车的力道差点送出去半寸,马上又咬着牙压回去。她手背全是灰,虎口旧口子裂了,血刚出来一点,就被她往裤缝上抹平。

    “怎么弄。”

    陆折眼前有些发白,脑子却还转得动。

    “角给它。”

    “给死的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岑秋屏已经把灯往下压了压。

    那点光没照陆折胸口,也没照推车断口,灯头偏出去一条细斜线,贴着空椅脚边擦过去,稳稳落到右槽周师那身旧服下摆。

    那衣摆很旧,边上早磨烂了。

    灯一照,破角就出来了。

    灰蓝布边发潮,边口卷着,像一片烂了很久却还没断净的旧纸。

    陆清禾没回头,肩线一沉,整个人又往右槽里伏低一点。她两根手指从槽边伸进去,只挑起那只烂角,挑得极轻,没把周师身上的旧服整片带动。

    周师又拖了一下。

    像是认了。

    门里那张湿纸上,“陆”字旁边那道细亮线,果然颤了一颤。

    老周盯着那一下,眼珠子都不敢错。

    “有用。”

    “还差一口,别让它看见活角。”

    陆折抬不平的右手往胸前压了压,掌根发木,指节却还听使唤。他用手背蹭过胸前旧伤,把那一小块发硬的起伏往衣料里压平。

    “灰。”

    岑秋屏没说话,把灯稳在原处,空着的那只手往旁边一探,从短发女人抹过血的灰边里拈起一层干粉,递给许观。

    许观腾不出完整一只手,只能拿手背一蹭,再用指节把灰压到陆折胸前衣料上。

    旧伤的轮廓一下子模糊了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也开始动。

    她腿没松,肩没撤,只把脚尖从车尾旁边一勾,把先前磨断后留在铁栏根上的那点烂布渣、血渍、灰屑全蹭成一团,糊到断角和栏边上。

    推车原先最显眼的那几处棱,全脏了。

    高个男人卡在前轮叉口,喉结上下滚动,额头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不敢乱说话,只低低吐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门外第二只白手果然动了。

    那只手原先一直停在陆折胸口那层,像是在等一口真认。眼下灯一偏,周师旧服那只烂角一露出来,它也跟着慢慢偏了。

    手背很白,白得没有活气。

    它抬得不高,就那么一点点,朝右槽那边移。

    陆清禾眼睛都没眨。

    “再低一点。”

    岑秋屏把灯又压下去半寸。

    那只白手跟着又偏。

    门外新干纸上的细折,贴着“陆”字往右拖,拖到一半,停住了。像有一支笔在半空里转了方向,原本要往陆折胸前扣的那点意,改贴向右槽旧服角边。

    陆折胸前那股勒死人的牵扯,终于松了半线。

    很少。

    也够让人喘一口。

    许观第一时间察觉到了,托着他后腰的手往上一顶,压着声音骂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站稳。”

    陆折喉间滚了滚,没应。

    门外那边却没这么好打发。

    黑鞋后头那道半身影原本弯着腰,这会儿肩膀微微一停,像是看清了门里这一下。下一刻,翻夹那边传来一串急促的纸响,单页被往回带,又被压下。

    阿槐眼尖,声音压得更低。

    “它急了。”

    “单页往门槛边送。下角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黑鞋后头那个人手抬得很高,像要抽回去重换。”

    陆折盯着那道门缝,气息有点乱,脑子里却一下子亮了。

    “别让它整张回去。”

    老周先明白过来,声音都变了调。

    “抢角。”

    阿槐没回话,人已经贴得更近。

    他一直守门线,脚边就有先前留下的断铁片。那片东西薄,边口卷起,一直没动。阿槐脚尖把它往前一勾,断铁片贴着地面悄无声息滑出去,正卡到门槛里沿。

    门外单页往回抽的时候,底角在那片铁边上刮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刺啦”一声。

    很轻。

    在这一屋子人耳朵里,却响得像骨头裂开。

    阿槐肩膀绷死,脚下猛一压。

    门外那张单页没能整张退走。

    一小角,留在了门里。

    白手立刻往回缩。

    黑鞋后那人也跟着变位,门外传来鞋底蹭地的一声拖响。后车门里那一下铁皮声更近了,像有人在里面转身,撞到了栏杆。

    阿槐脚没挪,声音发狠。

    “钉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角在门里。”

    门外竟停了两息。

    白手没再进,翻夹也没再响,像这一轮口子真被生生扯断了半截。

    岑秋屏把灯抬起一点,斜斜照过去。

    那片被扯下来的纸角挂在断铁边上,纸质比前面那几张更硬一点,边口沾着一点潮灰,字没全断,只露出两行里头的半截。

    上头一笔还连着。

    下头清清楚楚,留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证手。

    老周看到那两个字,脸上的血一下褪干净了。

    他嘴唇发抖,像是要往后退。可门口就那么一点地方,他退不动,只能死死抓着门边,指骨都泛白。

    “它改了。”

    “照不成旧角——”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陆折直接截断他,盯着那片纸角,“它这口还缺手。角在门里,它接不上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,肩膀顶得更死。

    “那就让它一直缺着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把那角纸盯了两息,声音很冷。

    “谁把这个‘陆’认成哪一个,它就顺谁往下写。”

    屋里一下没人接话。

    门外也静了。

    那种静,比刚才更坏。

    因为大家都知道,刚才他们抢回来那半口气,只是把“照旧角”往旁边拨开了。现在门外那套东西吃了亏,干脆不再自己认,它要人来认。

    而门外,确实有人。

    黑鞋后头那道半身影慢慢直起来一点。

    第二只白手收回去,没退远,只停在门外半高的位置,像是在等。

    翻夹不再响。

    后车门里头,却传出了一下真正像人落脚的闷声。

    一下。

    停了半息。

    又一下。

    一轻,一重。

    老周眼皮猛跳,像被那两步活生生踩回了很多年前。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喘,声音发飘。

    “这脚……”

    阿槐整个人都贴在门线,耳朵微偏,听得比谁都专。

    他的嘴唇动了动,吐出来的字很慢。

    “后车门里,有人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黑鞋后头那个。”

    “另一个。”

    许观托着陆折,手心的汗已经冷了。他盯着那扇门,脸色沉得很。

    “能认出是谁么。”

    阿槐没立刻应。

    门外那两步脚声又近了一点,踩过铁皮边,又落到水泥地上。鞋底带着轻轻拖意,像有一边不太利索。

    老周手一颤,门边灰都被他抹掉了一道。

    他脸色比刚才看见“证手”时还难看,嗓子发哑。

    “不是瘸。”

    “是后洗房那条链上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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