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舔门缝。

    突然,门外另一边传来“啪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像有人赤手拍在湿墙上。

    接着,一个女人的声音贴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阿折。”

    老周后背一抖。

    许观的枪口一下抬高。

    这声音跟录音前半段更像了。

    不像刚才那种学了七八成的空壳子,这一声里连气口都更贴,像一个人隔着门板忍着咳,话说得又快又冷。

    “别听他。”

    “他拿了三号牌,不代表他是人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动。

    女人的声音继续往下压。

    “井台第二层不能现在开。”

    “先往回走,回十三号,找正屋西墙——”

    “闭嘴!”

    门外那道干嗓子第一次真正失了稳,猛地喝了一声。

    这一下,反而把里头几个人都听清了。

    两个声源,不在一处。

    干嗓子在门左。

    女人的声音更贴地,几乎是从门底那摊水里浮上来的。

    不是一个。

    沈雁低声骂了句:“它开始抢话了。”

    陆折心口却一下定了。

    到第三个以后,不认声。

    现在门外已经不止两个会开口的东西。

    规则到这一步,已经够了。

    他终于伸手,把那枚三号牌捡了起来。

    铁牌冰得吓人。

    但不是湿冷,是铁放久了的死凉。牌背那截红绳一碰就发硬发脆,绳结却扣得很扎实。陆折把三号牌翻过来,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,像有人用刀尖刻过一个几乎看不清的“井”字。

    老周一看,眼眶都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真是旧物。”

    “像她手上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像,不等于就是。”许观说。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陆折把一到六里缺的那枚补回掌心,“我们不用再认他是谁了。”

    门外干嗓子冷笑一声:“那你捡它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看接下来该往哪儿走。”陆折说。

    外头没声了。

    陆折把六枚牌在地上排开,又把四张活寄单压在一边。

    号码和人名对不上,可活寄单只有四张,号码牌却有六枚,井台也只开了第一层。

    多出来的那两枚,不会是随手凑数的废牌,更像是特意留出来的两个空位。

    梁启生一张。

    残缺“沈”一张。

    陈九骨一张。

    陆清禾一张。

    还剩两枚,不知道留给谁,但肯定不是随手凑的。

    他又想起门外那句——活账上,不止一个儿子。

    那话不是单纯吓他。

    是说这本活账背后,可能不止陆清禾一个给后面人留路的人,也不止他一个被留着来接东西的人。

    这本活账牵出来的人和交接关系,比他原先想得更大。

    大到今晚来的,不只是来抢东西的。

    还有来堵别人的。

    门底那股湿意忽然又往里试了一寸。沈雁手腕一翻,第二片银片压了下去,白烟再起。这一次,烟里竟混出一点焦臭,像有头发被烫着了。

    女人的声音立刻在门外变了调,细细尖了一瞬,又重新压回去。

    “阿折,别碰那牌——”

    陆折连眼皮都没抬。

    “它急了。”

    “说明这东西对。”

    许观立刻明白过来:“三号牌能压它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能不能压。”陆折攥紧那枚牌,“但它不想让我拿着。”

    门外干嗓子终于又开口,这次不是劝,也不是谈,声音整个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陆折。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要么信手里的东西,要么信门外的话,总得选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谁说我要信你们。”陆折起身,把铁牌全收回怀里,“我信我妈留给我的先后顺序。”

    他转头看许观。

    “回十三号。”

    老周一下急了:“还回去?”

    “得回。”陆折盯着他,“第一层本来就是给人逃命用的。现在我们已经照着它跑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层才是她真正留给后面人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门外这些人死守着不让我们回去,堵的也是那个。”

    许观眉头压得很低:“回去就是往他们脸上撞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不能走门。”

    陆折看向这间吊脚仓深处。

    仓里全是旧竹骨和废灯笼架,最里面还有一面发黑的木墙。木墙下沿潮得厉害,几块板已经发胀起翘。更要紧的是,墙角堆着一捆捆早烂掉的麻绳,绳上全是白碱和河泥——这地方以前不只是存货,也走过水路。

    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“后槽船道。”

    他喘着气,声音却一下提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吊脚仓底下通十三号后院那条旧排水槽。以前涨水,货能顺着底槽用小木筏推回去。”

    许观立刻走过去,一脚踹开最下面那块木板。

    板子一断,里头立刻涌出一股又冷又腥的风。黑洞不大,只够一人弯腰钻,下面隐约有水声拍着石壁,哗啦,哗啦,一下下很轻。

    “能走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门外的人显然也听见了这边动静,脚步声立刻乱了一下。

    干嗓子第一次真的急了:“别下那条槽!”

    女人的声音几乎同时贴上来,尖得发细。

    “阿折!”

    两边一起抢。

    陆折心里反而一下冷了。

    只数到二。

    过二看物,不看声。

    到了这一步,门外凡是开口的东西,都没资格再让他回头。

    他把木盒重新塞紧,铁皮匣抱在怀里,铜筒压进腰后。临钻下去前,他忽然回身,把那枚三号牌顺着门缝底下丢了出去。

    铁牌落地,叮地一响。

    门外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陆折盯着门板,慢慢开口。

    “你要真是陈九骨,就捡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下回见面,别站门外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第一个弯腰钻进底槽。

    黑。

    冷。

    水只没过脚踝,却凉得像一圈铁箍猛地箍住腿。槽道比想象中窄,石壁贴着肩往后蹭,满鼻子都是淤泥、霉竹和旧河水的味。前头只有一点很淡的灰光,远得像井口。

    许观把老周塞在中间,沈雁最后下。她刚把那块断木板往回一拽,仓门外就猛地撞起一声巨响。有人终于动了硬的,整块门板都在抖,灰直往下掉。

    底槽里没人说话,只剩四个人踩水的声,一下一下,都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陆折弯着腰往前摸,左手扶墙,右手一直护着怀里的铁皮匣。匣角顶在肋骨上,疼得人更清醒。他知道自己现在做的是最蠢也最对的一件事——刚逃出来,又折回去。

    可不回去不行。

    第一层已经让他看明白了。

    规则是真的。

    那本活账是真的。

    照着账追过来的人也是真的。

    而真正能把这些人、这些名字、这些空位串起来的东西,还在第二层。

    前头的灰光越来越亮。

    水声也变了,不再是槽壁回音,而像空地上的水滴,断断续续打在砖面上。

    老周在后头喘着问:“前头……就是十三号?”

    陆折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已经闻到了。

    纸灰,旧木头,封口蜡,还有一点刚烧过的焦糊气。

    是十三号后院。

    是他们刚刚才从那里冲出来的地方。

    可这次回去,不是逃。

    是开第二层。

    他手掌在潮墙上重重按了一下,把身体往前再送半步,喉咙里那口一直压着的气终于冷冷落稳。

    不管门外现在算几个。

    不管活账后头还有多少名字。

    十三号井台下面那道暗仓的第二层,他今晚一定得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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