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响贴着鞋底炸开。

    第三脚牌在陆折脚下抬了半寸,鞋跟被顶得一滑,木刺顺着裂缝刮过鞋底,发出一阵发干的涩声。那股从脚心往上钻的空麻一下蹿到膝弯,他后腰跟着一紧,整个人都晃了下。

    可脚还是没离开牌面。

    他膝盖往下压,腰背绷死,左脚前掌死死碾住那块牌。鞋底底纹卡进木纹里,发出低低一声磨响。牌边刚翘起来的那点缝,又被压回去一点。

    牌底那只手没收。

    它换了个劲。

    原本沿着缝往外顶的两根指头,像是被那枚铜环激红了眼,贴着木背往上掰。指甲刮过木头,一下一下,短,急,像在找能借力的骨节。

    “别看它手,盯脚下。”

    许观这一句压得很沉。

    他枪口已经下来了,准星死咬着送手板底下那枚露出来的小轮。手很稳,呼吸也稳,肩膀却绷得硬,整条右臂都像钉住了。

    送手板还在往前滑。

    湿木板擦着木道地面,拖出一长串黏响。板上绑着的那截前臂随着板身颠了一下,五指落地,指尖在水里点了三下,朝他们这边爬。无名指上的铜环被灯影一照,乌沉沉泛了一圈旧光。

    陆折脚下那只手立刻又掀了一次。

    更狠。

    木牌边缘这回裂得更开,裂缝里多挤出半截发黑指节,指肚蹭上了卡在缝口的那半张“三”字小签。纸边被压出一道湿痕,像让什么东西在里头舔了一口。

    沈雾已经蹲下去了。

    她没碰牌,只把身子压低,眼睛贴近地面,盯着送手板底下那轮子的外沿。她看得快,话也快。

    “左轮,外挑半寸。”

    “再往前一寸就进水影,趁现在。”

    许观没有立刻扣下扳机。

    右下裂口那边还在撞。

    老周肩头顶着旧口板,脸色发青,胸口起伏大得厉害,像真塞了个风箱。黑水顺着板缝往他领口里灌,他骂了两声,嗓子都扯哑了。岑秋屏跟他并着肩,半边袖子全湿透,手掌压在板沿,指缝里也都是黑水。

    又一撞。

    砰。

    旧口板险些被顶开。

    老周膝盖打弯,脚底在木道上打出半道滑印。岑秋屏肩膀一拧,整个人往前撞了一把,才把那块板重新堵住。她嘴唇白得像纸,开口时气都断着。

    “快。”

    “这边撑不久。”

    旧口板里头,磨牙一样的木磨声跟着挤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别……”

    一顿。

    “接……”

    字从板缝里一点点碾出来,碎,哑,还带着水泡炸开的杂音。

    陆折眼皮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前头那块旧板从刚才起就在吐这句,越吐越清。深处那口东西也在送手,两边给的是一回事,路子却完全不同。一边从下面抓,一边从前面递,像真打算把这道缺口从两头夹死。

    许观终于动了。

    枪声在木道里炸开,近得人耳膜发涨。

    砰!

    木屑和黑水一块溅起来。

    送手板左侧那枚小轮应声炸裂,轮缘碎成几片,贴着地面滚出去。整块板身顿时往左一歪,板上那只被绑着的手也跟着砸下来,手背重重磕在地上,铜环擦过木面,拉出一条暗亮的线。

    这一枪很准。

    更准的是时机。

    送手板正好卡在木道中间,左轮一碎,整块板身斜着栽向旁边的翻倒窄车,往前送的势头立刻被削掉一大截。它还在被后头往前推,可力道乱了,前沿一下撞在窄车侧木上,咚地闷响一声,没能再平平顺顺滑过来。

    老周差点笑出来,笑意刚顶上来,立刻又变成一声骂。

    “成了,成了点。”

    “再给它一枪!”

    没等第二枪落下,送手板后头那股推力突然重了。

    板身斜着往前一拱,碎掉的那边轮脚在地上拖出刺耳响动。板上那只手被拖得往前滑,指尖扣住木道缝隙,像一只死透很久的东西,还硬要借着骨节往前挪。

    陆折脚下那只旧手也借着这一乱掀牌。

    鞋底下那层木背几乎被它顶成弧形,陆折小腿的筋浮得发白,脚踝到膝弯一整条都在发紧。那股扎劲从脚心一路拱上来,冲到后腰,他额角的汗顺着脸侧滑下来,掉在牌边。

    沈雾偏头看了他一眼,立刻把银片塞进裂缝边缘。

    不是往里捅。

    她只借着那半张卡住的小签,把银片薄薄压在牌边外侧,替他挡了那一下往外掰的劲。银片与木牌摩擦,擦出一道细响,裂缝没再继续开。

    “撑三息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陆折喉结滚了一下,回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许观已经重新上膛。

    送手板这一歪,板底露得更多。除了另一枚还完好的小轮,板腹底下还吊着一截发黑布条,布条被水泡得贴在木面上,先前看不清,这一歪才露出半截字。

    陆折余光扫到了。

    那字早被泡烂了,墨线散成一团,只剩中间两个勉强还能认。

    启生。

    他瞳孔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太熟。

    梁启生的工具牌,旧胶片上的登记卡,老周早年漏出来那几句半截口供,字都在脑子里压过一遍。眼下这两个字贴在送手板底下,像被水浸了很多年,还没浸掉干净。

    他没出声。

    眼前局面没空让任何人停下来对字发呆。

    可那一眼过去,心口还是跟着沉了半寸。

    送手板后头推它的东西像是也察觉到板身卡住了,推力开始发狠。整块湿木板蹭着窄车往前拱,绑在板上的那只手也越压越低,五指张开,掌心朝着众人,像真有人隔着板,把这只手硬往他们脚边送。

    陆清禾盯着那枚铜环,嘴唇抿得发白。

    她刚才那阵失神还没彻底过去,眼睛里像压着一层旧水汽。可她看得越久,神色反倒越定。她没再看深处,只盯着那只手的无名指。

    “以前我见过一回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很轻,几乎被拖擦声盖过去。

    “后板底轮小,送的是裁下来的手。无名指套环,里头那只会先认它。”

    岑秋屏脸一下更白。

    她像被这句话戳中了旧记忆,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。可她人还抵着旧口板,声音还是硬撑着往外送。

    “环一露,牌底那只就当另一截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它要往外合。”

    这句一落,陆折鞋底下那股顶力又重了一截。

    旧手不再只是掰牌。

    它开始撞。

    一下,两下,带着卡在缝里的那半张小签一起往上撞,撞得牌面细颤。沈雾压在外侧的银片跟着震,指节都绷白了。

    许观没再等。

    第二枪几乎贴着第一枪的回音出去。

    砰!

    送手板右轮炸开,碎木片和污水拍上窄车边板。整块板身失了支点,当场往侧边翻倒,板上绑着的那只手重重摔在地上,手腕被旧布勒得一拧,发出一声发脆的骨响。

    这一回,真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两枚轮都废了。

    送手板斜卡在窄车和木道边沿之间,再往前推,只有木板硬磨木板的钝响,速度慢得多,像有人在后头用蛮劲拖一扇泡胀了的门。那只手被压在板侧,五指还在动,动得更细碎,指尖一下一下挠着地,离众人最近那根中指,只差半尺。

    老周喘着粗气,眼角的肉都在跳。

    “轮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它送不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这口气刚吐出来,右下裂口那头就狠狠回了他一下。

    旧口板朝里一拱,板缝里那几截湿硬东西同时往外顶,最上头那截直接擦过老周手背。皮肉立刻翻起一道口子,血没流多少,反倒先让黑水裹了。老周手一抖,骂声到了嘴边又咽回去,反手把手背在裤腿上蹭了一把,继续顶。

    岑秋屏牙都咬出了声。

    “别分神。”

    “前头还没死。”

    她说的是送手板。

    板身倒了,推板的东西却没停。木道深处那片黑里,先传来一阵木板与地面的死磨声,随即又多了一点别的。

    不是轮子。

    也不是鞋底。

    像湿掌心按在地上,拖一下,停一下,再往前贴。

    沈雾先听出来,头都没抬。

    “后头那东西离板近了。”

    “它要弃板。”

    许观眼神一厉,枪口抬高了半分,却没往黑里开。

    黑得太深。

    深处那东西没送出完整的轮廓,枪口过去,多半先打上板。两轮已碎,这一枪交出去,未必还能换回更值的东西。

    陆折脚下那边却快绷到头了。

    送手板倒地后,铜环没再被木板挡住,整只手斜挂在那里,无名指朝外。牌底旧手认得更疯,卡在裂缝里的两根指头已经多探出来一截,指节上发黑的皮被木边磨裂,露出底下发白的骨色。

    陆折压得胸腔发闷,呼吸开始变短。

    他很清楚,再这样硬顶,自己这条左腿先扛不住。可只要脚一抬,牌底那只手就能借着小签和铜环一起往外抢。到那一步,木道里谁离得近,谁先遭。

    “有办法让它看不见环么。”他问。

    这话像从齿缝里挤出来,低,哑,还是稳。

    陆清禾盯着那只斜挂的手,眼神往下一落,看见了绑手的旧布。

    “布。”

    “把环蒙住。”

    “谁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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