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,像嘴唇已经贴到了门缝。

    “阿折,奶奶看看,手抬起来。”

    老周眼角抽了抽,扭头就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。空锅冷着,屋里哪来的热气,可鼻腔里却有了饭菜回锅的油香,夹着一点煤灰味,闷闷地压在屋顶下面。那味一出来,阿槐脸色都白了,他小时候在周家守夜,闻过一样的气味,锅盖一揭,里头是空的。

    陆折没有理会门外。

    他还看着陆清禾。

    陆清禾也看着他,眼底慢慢有了血丝。她像是想说什么,咽了一下,才道:“我回去过两次。”

    陆折眉梢压低。

    “第二次,我站得更近。”她说,“我听见里面有人咳嗽,像你爷爷。门也开了一道缝。那道缝里伸出一只手,手背上有我小时候烫伤留下的疤。它把那疤都学出来了。那只手朝我招,像平时叫我进屋。我站在外头,脚尖离门槛只有一指宽。只要我过去,家里就齐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又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把门口信箱里的东西全烧了。”陆清禾说。

    许观一愣,“你烧的是家里写给你的信?”

    陆清禾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看见最上面一封,字是你爷爷的。封口开了一点,里头有半张纸露出来,写着‘回来’。我没敢看完。那天风大,纸边一直拍铁箱。我怕它学会那两个字,怕它顺着你爷爷的笔迹把后面的称呼补全。所以我连信箱一块烧了。”

    老周倒吸一口气,半晌才骂出来:“你连这个都没留。”

    “留不住。”陆清禾说,“一封都留不住。”

    陆折看着她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
    这就是她给的一半。

    她说清了烧信,也说清了不回家的根,甚至把那把刀怎么落在自己身上都摊开了。可还有东西压在底下。比如她这些年到底拿什么吊着门外,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,为什么她一回来,门外就像终于等到了空缺的位置。

    她没说。

    陆折听得出来。

    可他也知道,这时候再往下逼,陆清禾会咬死,咬到舌尖出血也不会吐完整句。

    门外偏在这时换了声口。

    先是一阵细小的咳,咳得胸腔发空,像病了很久的小孩。接着,那道稚气未脱的声音贴着门板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妈。”

    阿槐手里的布团脱了一下,老周扑过去帮他按住,二人手背撞在一起,都凉。

    门外孩子声带着一点委屈,一点忍痛,一点刻意压住的乖。

    “妈,我手抬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屋里没人动。

    “你看一眼。”门外说,“就一眼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的睫毛颤了。

    陆折察觉到她后颈那一块肉一瞬间绷紧,像一匹快要挣缰的马。他手指立即收拢,扣得更深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。

    “你敢低头,我现在就把你绑到柜脚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呼吸停了停。

    门外孩子声还在继续:“妈,按上去就回家。你教过我的。”

    紧跟着,男人声在更后面接上,低低的,像贴着孩子耳边示范。

    “手再高一点。”

    再后面,奶奶声慢吞吞落下来。

    “阿折,回家啊。手抬起来,奶奶看看。”

    三道声口,一前一后,像一家人真围在门外。

    屋里空气一下子黏住了,带着潮木头和旧煤气的味。灯泡轻轻晃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挪。门缝里那张湿纸越拱越高,黑痕已经勾出半边额头,像有人把一张还没长好的脸贴在地上,正从门外一点点塞进来。

    陆折左掌那道白意窜到小臂中段,筋肉一抽。他眉头都没动,反手用腕骨狠磕了一下膝盖,脆响很闷。疼痛把那股往上爬的凉意压下一截。

    许观看见了,脸色一沉,“陆折。”

    “管门。”陆折道。

    许观咬住后槽牙,没再废话,抬手把那只旧铁盒又推近几寸,挡在门缝前方,像给所有人提个醒,这屋里还有证,有旧物,不至于全被门外牵着走。

    陆折重新盯住陆清禾。

    “你听清了没有。”他说,“它缺的是你站回去那一步。你这些年靠躲,靠烧,靠把裂拽在自己身上,拦了这么久。拦到最后,它还是追到门口了。你现在再想一个人扛,没用了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眼圈有些红,偏偏还硬,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个屁。”陆折低声骂她,“你知道,还想自己看那张脸。”

    这一下,陆清禾终于抬眼,直直对上他。

    她眼里有怒,也有一层压得太久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那张脸要是补齐,我得先认出来它补到哪一步。我不看,门就一直开着缝。到天亮前它总能找出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拿自己去试。”

    “我熟。”

    “你熟个屁。”

    这回连老周都听得一愣,转头看陆折。陆折平时话不算好听,可像这样贴着火星骂人,老周还是头一回见。

    陆折咬着字,眼神冷得像刀刃磨过水面。

    “你熟,所以你身上全是口子。你熟,所以它现在学会站位,学会收口,学会拿我小时候的声调叫你。你再熟一点,是不是打算把最后一步也替它试完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嘴唇一动,没接上来。

    门外孩子声开始变轻,像抬着胳膊太久,累了。

    “妈,我举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男人声随后跟上:“我帮你托着。”

    奶奶声叹了口气:“阿折,快回家,门口凉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那股凉意不止从陆折掌心往上窜。

    连脚边地砖都像被夜露浸透,寒气从鞋底往骨头里钻。阿槐牙关开始打战,撞得咯咯响。老周额角青筋绷着,一边压门一边骂:“回个屁的家,老子家里没人这么说话。”

    门外停了一息。

    然后,那男人声慢慢笑道:“你家里的人,早就有人这么说过。”

    老周眼神一厉,举起短柄铲又要砸。许观一把按住他手腕,低声道:“它在挑。”

    老周重重喘了一下,把铲子硬压回去。

    陆折没让话头散掉。

    他看着陆清禾,声音很低,却比门外那些家常声更扎人。

    “你不回家,我能懂一半。你烧信,我也能懂一半。你怕自己一站回去,缺口就补齐。这个我认。可你记住,你以后再拿‘为家里好’堵我,我不会认。你把门关上的时候,连我问一句为什么的份都没留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看着他,像被这句话迎面扇了一下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她才说:“那会儿你才六岁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我二十四了。”陆折盯着她,“你还在替我做主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呼吸一滞。

    门外没有立刻出声,像也在听这一句。

    屋里静得只剩灯丝细微的嗡鸣,和门缝下那张湿纸摩擦地砖的沙沙声。黑痕已经拱到鼻梁的位置,只差一点,就会把一张能让人低头确认的脸补出来。

    陆清禾眼角余光往下坠了一寸。

    就这一寸。

    陆折手掌骤然发力,直接扣紧她后颈,拇指压住她发根,硬生生把她整张脸扳回来。她后背撞上门板旁边的墙,呼吸乱了一下,眼神里那点要往下探的本能被他当场掐断。

    “看我。”陆折说。

    门外三道声口同时沉了下去,像隔着一层湿布在喘。

    陆清禾被他压着后颈,抬眼看向他。

    陆折靠得很近,近到她能闻见他袖口里那点血腥气,和骨头受了重撞后带出来的冷汗味。他左手还在发抖,掌骨绷得发白,眼神却硬得一点退路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你只给裂,不给掌,可以。”他盯着她,一字一顿,“从现在起,你那道裂也别想自己一个人拽。”

    门外那张湿纸像被什么扯了一下,黑痕在门缝边缘狠狠一颤。

    下一瞬,门板外头,传来了一声清清楚楚的吸气声。

    像那个站位错了的人,终于把脸贴到了门缝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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