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下落下来的时候,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    那一下不重,板子却像被人从底下托了一掌,先闷,再实,最后拖出一小截木皮摩擦声。

    声线贴着墙肚往右拐,过了翻里板后头,还往更外蹭了一寸。

    陆折左肩往门板里一沉。

    门缝后的黑气没扑出来,后槽里那口啃咬也没立刻发狠,反倒像被谁拽了一把,沿着他掌缘往后缩。

    那一下缩得太快,木屑在伤口里磨过去,疼得他手背青筋全绷起来。

    “它起了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贴着墙,声音比先前更低。

    “过了半边。还留半边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悬在第二根竖舌后窝里的铜扣轻轻一转。

    不是先前那种被人托住的小晃。

    这次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细筋,从扣背后头绷直,往外带。

    瘦长男人手心一滑,差点让那枚铜扣脱出去。

    他牙一咬,肩膀跟着往上顶,手指抠得发白,连气都不敢喘大。

    “别松。”陆折没回头,“线还在这边。”

    岑秋屏把灯又压低半寸。

    灯光只擦着扣边走,铜面上那两道浅刻痕被磨出一点钝亮。一短,一道外拐,尾上还带个小折。

    卷纸被它一牵,从后头又吐出一截。

    纸头卷得发硬,边角已经起毛。

    这次露出来的字比刚才多,蓝灰的笔痕断在纸腹,只看得清“回行”两个半字,后头拖着一点像“右”的起笔。

    老周盯住那截纸,脸皮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喉结上下滑了滑,没说话,手却自己往翻槽板边上摸。

    另一头,高个男人又咳了。

    这次咳得更深,像胸腔里有一团东西贴着管子往上蹭。

    许观一把掐住他下颌,把人头强行偏开,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出来。

    “别让他正过来。”

    高个男人耳后那块皮肉已经不平了。

    白刺没完全冒出,缩进皮下,往耳根前头推成一串细小鼓点,跟着外头那一下板响轻轻跳。

    他喉里翻出一口血沫,里头夹着一丝发灰发蓝的湿线。

    线头挂在嘴角,往下垂,像没咳净。

    许观用袖口一抹,低声骂了句脏话。

    那丝湿线一碰布料,立刻黏上去,拖出一小点亮。

    “还在接。”老周盯着那点亮,嗓子发干,“外头那块板一实,它就找活口回。”

    “活口回谁。”陆折问。

    老周张了张嘴,没把后半句吐出来。

    他额角全是汗,手还悬在翻槽板边。

    隔了两息,他才艰难挤出一句,“谁离它近,它就往谁身上借。”

    这句已经够了。

    陆折的目光从铜扣、卷纸、翻槽板,一路掠到高个男人耳后,再落回自己卡在后槽里的左手。

    后槽刚才退了半拍,证明扣上那条外回路确实分走了力。

    第三下又落实,墙后那口东西还没扑回来。

    它还在找“实位”。

    “清禾。”陆折压着气息,“外头那个人呢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屋里太静,她的呼吸反倒显得浅。

    片刻后,她睁开眼,唇色更白了一层。

    “人在板后。”

    “没走。”

    “他也停着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压着旧胶靴,听得手上发颤。

    她虎口裂开的地方又渗出血,血珠顺着掌纹往鞋口里淌,沾湿了一点旧皮边。

    “他在等什么?”瘦长男人忍不住问。

    陆清禾没看他,耳朵还贴在墙上。

    “等这边给实位。”

    老周的手一下停住了。

    屋里没人接话。

    灯光、喘气、门板里细微的磨响,全挤在一处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
    老周用力抹了把脸,像终于下了狠心。

    “前两下问空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下要见实。外头一响,这边要是没东西接,它就自己找肉,找骨,找会出声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最后,眼神已经发木。

    这回没再往后补规矩,显然到了这一步,他自己也不敢全认。

    陆折却听明白了。

    外头那个人抬第三下,想等屋里自己露出实位。

    手、脚、耳后、喉里,都算。

    他不能再等。

    “老周。”陆折道,“你敲。”

    老周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“敲哪儿?”声音都发飘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问空,用的翻槽板。”

    陆折盯着那枚被外力牵住的铜扣,“现在给它一个假实位。别敲板心,敲板边。下三指。”

    老周眼神一乱,下意识想说什么,话却卡住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一下要是真落错,屋里会先炸。

    陆折没催他。

    左肩还顶着门,左掌还嵌在后槽里,血顺着木刺往里喂。

    他脸色已经有些灰,眼神却稳得很。

    “你认得那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回,听你的手。”

    老周嘴唇抖了抖。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来,比催他快,比骂他也狠。

    他盯着板边那道旧缝,胸口起伏了两下,最后把袖子往上狠狠一撸。

    “灯别晃。”

    “鞋压死。”

    “扣别离线。”

    几个人几乎同时绷紧。

    岑秋屏把灯一点点挪过去,只擦着板边走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咬住牙,整个人往下压,旧胶靴鞋口被她压得发出轻响。

    瘦长男人悬着铜扣,手腕都在抖,指尖却硬是没让它偏。

    老周伸手时,手背也在抖。

    第一下,他没敲。

    指节停在板边上方,离木皮只有半寸,像是隔着十几年旧事。

    他喘了口粗气,猛地落下。

    “笃。”

    声音很实。

    比刚才问空那两下短,也沉。

    敲完这一记,老周指骨都发白了,手却没立刻抬开,像怕那块板自己跑了。

    屋里所有细响一下收紧。

    铜扣后的卷纸先是一缩,随即猛地往外吐出半指长。

    墙后那串贴纸边爬的细挠声立刻变了方向,贴着板下往右钻。

    陆折掌缘后的啃咬停了。

    不是半拍。

    这回足足停了两息。

    那两息安静得叫人不敢信。

    陆折甚至能听见自己左臂里血往下滴的声音,顺着手腕往袖里滑,凉凉一线。

    “过去了。”陆清禾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它认了。”

    “它往板下空处钻。”

    高个男人耳后那串鼓点跟着塌了一半。

    许观手上力道没松,眼里却明显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高个男人胸口又是一抽,整个人弓起背,喉间顶出一声闷哑的“呃”。

    更小的一粒白点,从耳根前头往深处缩。

    没退干净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半。”陆清禾说。

    这话像一盆冷水,又把众人兜头浇醒。

    老周已经顾不上抖了,俯下身,死盯板边。

    卷纸吐出的那一截还挂在扣后,灯一照,上头那点蓝章边也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半个弧,缺口朝右。

    跟井外回行板底下那张旧纸上的章边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老周喉头滚了滚。

    “是那张。”

    “真接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接哪儿。”陆折问。

    老周这回摇头,摇得很快。

    “我只看过到这儿,再往后,没人让我看。”

    这句比一整套旧规更像真话。

    门外那人若真把这一整路全留给老周看,老周早活不到今天。

    陆折心里一沉,反倒更定。

    卷纸还在慢慢往外送。

    铜扣被外头那股力牵着,扣背一点点立起,像要把整条“外回”认全。

    陆折眼神一冷,“还不够。”

    他盯住卷纸露出的“回行”两字。

    外头那个人想让这东西借扣、借纸、借板下空处,整路往外走。

    可高个男人耳后还留着半边,这说明路没走净。

    它还在找回来的口。

    “许观。”

    “盯死他耳根前那一点。”

    许观闷声应了一句,手指沿着高个男人耳后往前摸。

    摸到那粒更深的小包时,他脸色立刻变了。

    “在往里钻。”

    “冲骨缝去的。”

    “清禾,听右回道后面。”

    “听人,别只听板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点了下头,额角已经沁出细汗。

    她把耳朵离墙一线,又慢慢贴回去,像在墙皮上找另一层更远的回声。

    屋里谁也没催她。

    只有铜扣轻轻磨着旧木。

    嗒,嗒。

    像被远处的人提着气,一寸寸往外领。

    老周忽然抬手,一把按住翻槽板边。

    “还得再补一下。”

    陆折看向他。

    老周眼神里那股发木劲儿没了,换成一种快要把自己逼裂的硬。

    “它认了板下空处,下一步就要认哪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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