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清禾眼神轻轻晃了一下,很快又稳住。

    “我写过。”

    陆折手背青筋一下鼓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写过,信呢。”

    “烧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声音低下去。

    “我怕它学会我写字的停顿,学会你奶奶看信时先摸右下角那一下,学会你回信会怎么叫我。纸一来一回,路就更宽。”

    陆折盯着她,眼底那点压着的怒意终于露了尖。

    “你怕它学会这些,就把我们全扔下。”

    “我把它留在我身上。”

    “你把选择也一起拿走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块硬石头,直直砸在门口。

    陆清禾下唇白了一瞬。

    她没辩。

    门外男声又轻轻开了口,像专挑骨头缝里扎。

    “清禾,话说得再硬,你也想过回。你手都放上去了。你知道门里暖,知道一家人齐了就能收住。你只差最后半步。”

    奶奶声接上来,带着一点更熟稔的叹息。

    “回吧。你一个人在外头撑这么多年,也该回了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眼皮动了动。

    陆折却冷冷开口,直接压过去。

    “它说得对一半。”

    许观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陆折盯着门,呼吸里带着痛,声音却清。

    “你当时想回。可你退,不是因为怕死在门口。你退,是看清了那扇门收的不是你一个人。你真进了,它就有整只掌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眼神一震。

    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近似被刺中的神色。那点强撑的平稳裂开了细细一道缝,像有人替她把埋了十年的那口血,从胸腔里硬掏出来。

    门外沉默。

    那沉默很短,又很重。像站在门外的东西,也在重新掂量这句话。

    陆折的左掌又抽了一下,这回比之前更狠。白意从腕口往上拱,半条小臂都凉透了。他额角青筋绷起,右手差点压不住。

    陆清禾脸色一变,下意识想松开门去扶他。

    “别过来。”陆折喝住她,“压门。”

    她停在原地,手指死死扣住门板。

    门外奶奶声变了,带上一点急。

    “阿折,别犯犟。奶奶在这儿,抬手。”

    说完这句,门外响起了极轻的一下拍门。

    像一只老人的手掌,平平贴上木板。

    第二下跟着落下。

    轻,慢,很稳。

    第三下拍过来时,陆折左手整条胳膊都跟着绷直。他咬住后槽牙,右手反扣住左手食指,用力往反方向一掰,关节里立刻响出一声脆裂。

    许观听得脸都白了。

    阿槐低骂了一句,想扑过去,又怕碰乱了他。

    陆折额前的汗直往下淌,嘴角却抬了一点,很冷。

    “它急了。”

    门外那只贴着门的手停住。

    男声再次响起,这回对的是陆清禾。

    “你看见我那年,离得很近。再近一点,你就认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接。

    “灰袖子,药味,细腕,虎口硬。”门外慢慢说,“你记得很牢。你回头想过多少次,那只手原来该是谁的。”

    许观脸色一变,下意识去看陆清禾。

    这个口子一旦真撕开,后面的话就收不住了。

    陆折先一步开口,声音低,冷,带着明显的警告。

    “你别跟它走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呼吸一顿。

    门外男人声却像听见了更有趣的东西,轻轻笑开。

    “阿折,你长大了。会拦人了。”

    奶奶声又接过来,温柔得近乎黏腻。

    “阿折,把手给奶奶。奶奶看看有没有磕坏。”

    屋里那股饭菜混煤灰的味道更重了。

    老周突然抬手捂住鼻子,声音发哑。

    “它在往里送景。”

    许观点头,眼睛却一直盯着门缝下那块湿纸。那团黑意比刚才更聚了一些,像有东西在纸后慢慢压出形。看不清五官,连轮廓都糊,偏偏让人很想低头再细看一点。

    他死死把视线拔开,后背全湿了。

    陆折听见门下有细微的拖拽声。

    像一张脸,正在门槛上缓慢找位置。

    门外多了一道很轻的呼吸。

    小,短,带着病里才有的粘滞。

    阿槐一下抬起头,眼眶都缩紧了。

    “孩子声又来了。”

    下一秒,那道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
    “妈。”

    屋里空气像被这一个字掐住了。

    陆清禾整个人都僵了一下,按门的手背瞬间绷出细细青筋。血从她掌边继续往下淌,顺着门板流到地上,蜿蜒成一条窄线,快碰到那团湿纸时,她手指轻轻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妈,我手抬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这声音学得太像。

    鼻音,尾音里的喘,连儿时病中说话那点虚都在。许观闭了闭眼,牙根咬得发酸。老周骂了句很低的脏话,抬脚往前挪半步,又停住。阿槐手撑着地,指尖全在发颤。

    陆折盯着母亲。

    “别听。”

    门外孩子声更近了些,像嘴就贴在门缝外。

    “妈,我抬不稳,你扶我一下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肩膀极轻地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陆折的声音立刻压上来,硬得像钉子。

    “陆清禾。”

    她没应。

    门外又是一口很浅的喘息。

    “妈,我手都酸了。你以前会接我的。”

    这一下,陆清禾眼底那层强撑着的硬,终于有了细碎裂纹。她仍旧按着门,掌根却开始慢慢打滑,血和汗把木板浸得发亮。

    陆折往前逼了一步,右手还死按着左腕,视线钉在她脸上。

    “你看着我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眼珠很慢地转过来。

    陆折和她对视,嗓音发紧,却没有退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,裂是你的,掌不能给。那你现在低一下头,算什么。”

    门外那道孩子声停了。

    像在听。

    陆清禾嘴唇动了动,嗓子里却像堵着一口砂。她看着陆折,眼神里有疲惫,有痛,也有十几年压在骨头里的某种决绝。

    “算我想确认一眼。”

    “确认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确认它这回补到哪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它就等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还想看。”

    “我得知道它离脸还差多少。”

    陆折盯着她,胸口起伏更重,眼神却冷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了又能怎样。你多看一眼,它就多长半寸。你守了十年,守的就是这一下吗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手指收紧,掌边的血滴得更快。

    “我欠下的,我得盯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欠下的,你就想一个人扛到死。”陆折声音发哑,“你连回都不回,连信都不留,连选都不让我们选。到现在,你还想一个人低头把这一步看完。”

    门外那团孩子般的呼吸又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妈。”

    一声,比上一回更轻。

    像真的有人蹲在门外,举着手,等她低头。

    陆清禾眼睫一颤,视线被那声音往下拽去。她极力忍着,脖颈那根筋还是一点点绷出来。门缝底下的湿纸边缘缓慢卷起,黑意在中间聚成一团,像一个缺着一块的脸,正在等有人把最后那块缺口认出来。

    许观看见她的下巴开始往下压,整个人都急了,偏偏不敢喊得太乱,只能低声挤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陆姐,别看。”

    没用。

    门外孩子声第三次开口,短促地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妈,我抬好了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眼神一下散了半寸。

    也就在这时,陆折一步跨过去,右手直接扣住她后颈,把她整张脸硬生生扳向自己。

    “我说了,别低头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劲大得近乎粗暴,自己左臂还在发颤,白意沿着血管往上爬,连指尖都快僵了。可他这一下没留情,硬把陆清禾的视线从地上扯开。

    两人离得极近。

    陆清禾喘了一口,像骤然从水里被提起来,眼底还有没散干净的晕。

    陆折盯着她,眼睛发红,声音却比门外所有学来的亲人声都更真,更硬。

    “你敢看,我就把你绑起来守到天亮。”

    门外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奶奶声没了,男人声没了,孩子声也没了。

    只剩门板背后,很轻很轻的一下抓挠。

    像有什么东西,贴着门槛,把那张差了一块的脸,慢慢往里推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