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折先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你只碰签边,不碰灰。”

    老周点头,点得很慢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“等我开口。”陆折又说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盯着老周看了两息,没拦。

    她很清楚,陆折这双手再往下顶,后头就真要断了。

    高个男人和瘦长男人更别指望,能不坏事都算命大。老周这时候要上,谁也拦不住。

    岑秋屏低声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灯会跟签走,只照边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回头,仍旧贴墙听着。

    她说话更急了,“黑尾在回。外头也回了。门框边那团没进,它贴着,头抬了一点。像在等里头先动。”

    “让它等。”

    陆折话音很轻。

    他右掌隔着布又勒紧一分,额角渗出一层冷汗,眼前跟着黑了一瞬。

    等那阵发黑过去,他才重新把视线钉回月牙口。

    纸没有彻底停。

    黑尾往回缩,尾尖擦过月牙口边沿,纸面又被带开一丝。

    露出来的不再是字。

    是一小块发暗的蓝。

    很薄,很旧。

    像纸背粘着半圈被水泡烂的章边。

    老周瞳孔一缩。

    “蓝章。”

    门框外那一下擦木声,也在同一刻往上抬了半寸。

    陆清禾整个人都绷住了。

    “它抬头了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发紧,却还稳着,“比刚才高。它在看门里。”

    纸背那圈蓝章露得不多。

    只一小角,残得厉害,像当年被人摁进灰里时一并压住了。

    可那一角一出来,门外那团东西明显更近了。

    许观把枪挪了挪。

    枪口没抬太高,仍旧压着地。

    他盯着门口,语气冷得几乎不带起伏,“再给我半句,它要是进,我先打门框。”

    “别打高。”岑秋屏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黑尾已经收空。

    那截假脚跟影彻底没了。

    灰路尽头空出一小片发白的地,像从活人脚后硬剜掉的一块影子。

    回扣下面那团旧黑缩回一半,另一半却没立刻扑向真脚。

    它停在月牙口边。

    像在听。

    又像在嗅那张翻出来的纸。

    陆折后颈的汗一下立了起来。

    门外那团会对纸起反应。

    回扣下这条黑尾,显然也一样。

    “都别出声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屋里立刻更静。

    静到只剩高个男人喉间那点很浅很浅的摩擦,和灰粒偶尔坠下去的细响。

    纸边又翘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一次,整张纸没有继续往上弹。

    它像被下面什么勾住了,只翻起半个小角,角背上的蓝章更清楚了些。

    蓝章旁边,还压着一道更浅的印子。

    半枚指节印。

    补灰那只手留下的印。

    老周眼里那点红一下冲上来,鼻翼都在抖。

    “她连章都一起压了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哑得发破,“连留给后人的路,都一起压死了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没说话。

    可她按着高个男人肩窝的手,一点点攥得更紧,指节全白了。

    陆折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
    纸上的字够了。

    下一轮,黑尾回头,不能再拿灰去喂。

    要借拖板签。

    可这句后头还压着东西,蓝章、指节印,也许还有更下面那一行没露尽的字。

    问题在于,他们未必还有第二个空档。

    陆清禾忽然开口,语速极快,像一串压不住的短钉。

    “它回来了。黑尾先动。外头那团还贴门框,没抢先进。里头这条在量真脚后。”

    话音一落,瘦长男人整个人都绷成一块硬木。

    高个男人肩背也跟着一颤,喉里那点碎响被生生压回去,憋得脸色发青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一手一个,往下死按。

    “收脚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出来,像把刚读出的那两个字重新摁回了每个人骨头里。

    陆折盯着回扣下那团旧黑。

    它没有像前头那样直窜出来。

    它先在月牙口边沿擦了一下,像从纸边上舔过去。接着才缓缓朝众人脚后滑来。

    更糟的是,纸被它这一擦,整个角背都翻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块发暗蓝章露出大半。

    蓝章下面,还有半格细细的栏线。

    像一张签。

    门框外头,响起第三下极轻的擦木声。

    不高。

    不急。

    可那声音一出来,陆清禾脸色彻底变了。

    “外头那团也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几乎是贴着墙挤出这句,“它跟里头一块量。都冲脚后。”

    陆折缓缓抬起左手。

    灰还粘在指腹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去碰纸,也没去碰那条黑尾,只把手停在拖板签上方半寸。

    老周已经把身子往前送了一点。

    岑秋屏的灯也跟着低低挪了过来。

    许观扣住陆折手臂,枪口压地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把两个人死死摁住。

    陆清禾贴墙听位,呼吸都压成细线。

    整间屋子里,所有人的劲都绷在一根看不见的弦上。

    那条黑尾终于滑过月牙口,朝真脚后摸来。

    而被它舔开的纸背,在那圈残蓝章下面,又慢慢露出了第二枚更小的字头。

    只露了半笔。

    像个“她”字旁边的一撇。

    陆折盯着那一撇,眼神冷得发沉。

    下一瞬,他压着嗓子开口。

    “老周,准备拿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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