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左脚踩进冰水里,挂着脚牌那只脚抬起来,悬在中间那个凹窝上头,没落。

    “你干什么?”陆折声音压得发沉。

    “她在认旧执行链。”沈雾眼睛没离开门,“这道门后头,不是单纯关人。”

    “踩错就废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才要先踩右。”

    陆折一把扣住她小臂:“刚才那男人说了,先左后右再补左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当年正常的接法。”沈雾回得极快,“现在门后先露的是顾晚程的右脚。它想骗我们按旧接法走,把错路补全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落,门后那只水脚印忽然往前狠压了一下。

    黑水顺着脚窝边沿溢出来,几乎要漫到门板外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右侧黑里突然又响起一声。

    不是脚步。

    是很轻一记铁链拖木。

    像门后还有东西,正顺着这只脚往外拖。

    陆折瞬间懂了。

    门后如果只是顾晚程留下的认门脚,那它不该拖链。

    拖链的是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它正借这只脚,等他们把门踩开。

    “别认她。”陆折说。

    沈雾没犹豫,抬起悬着的那只脚,狠狠干往左边第一个凹窝踩下去。

    咔。

    脚窝里像有什么旧簧片被压中了,整道门都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门后那只顾晚程的水脚猛地一乱,印子往外滑,像被谁从后头扯住脚踝拖了一把。紧接着,那道铁链声忽然暴了,哗啦一下狠狠扫过门板内侧。

    “右边!”沈雾喝。

    陆折已经抬脚。

    他没穿鞋,赤脚直接踩进中间那个凹窝。冰冷一口咬住脚心,像踩进谁冻透了的脚印里。几乎同一秒,门板里侧真有另一只脚狠狠干蹭了过来,想抢这一步。陆折把全身力气都压下去,脚趾死死抠住凹窝边缘,不让。

    门后立刻传来一声极低的惨哼。

    不是顾晚程。

    更像个男人。

    陆折心口一紧,第三步还空着,那道链子已经越拖越近。前头那只领路的光脚却像也急了,往第三个左脚窝前拼命挪,挪到边缘,却始终差半掌。

    它缺的不是胆,是分量。

    “它踩不实!”陆折咬牙。

    黑里那个男人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她只剩脚了!”

    这话像一根针,狠狠干扎进耳膜。

    只剩脚了。

    所以她能领路,能认槛,能挡那双布鞋,却再也踩不实这最后一步。

    门后铁链声已经顶到木板背后,整道门微微往外鼓。沈雾左脚还压在第一步上,根本抽不开。陆折踩着中间,也动不了。

    第三步若不补上,前两步就白给。

    偏在这时,后头黑里忽然又传来那道更细的女人摩擦声。

    比刚才更近。

    像有人真拖着半条路,贴着木板,一点点爬到了他们背后。

    “左……”

    只一个字。

    破得不成样。

    陆折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他没抬眼,只看脚。

    身后黑水里,真的多出了一只脚。

    女人脚,光着,脚背瘦得只剩一层湿皮,脚踝往上却拖着一截发黑的纱裤。它走得极慢,几乎一步一停,可每一步都踩在他们刚才走过的人槽边线上,半点没偏。更怪的是,它后头明明还拖着别的东西,可那东西始终没能越过这只脚。

    像整条错路,都被她拖在脚后头拽着。

    沈雾声音发紧:“别乱认!”

    “我没认人。”陆折死死盯着那只脚,“我认路。”

    那只女人脚终于挪到第三个左脚窝前。

    它没立刻踩。

    而是在边上停住,脚趾轻轻点了两下,又一点。

    两长,一短。

    陆折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麻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像陆清禾。

    是因为这道暗号刚才一路都只在人槽里活着的东西脚下响。

    沈雾也听见了,脸色一下变了:“这是右槽里的人。”

    下一秒,那只女人脚狠狠干踩进第三个左脚窝。

    整道门轰地一沉。

    不是朝外开,是往下坠了半寸,像底下卡着的旧簧终于全扣上。门后那道铁链声猛地断开,换成一声又闷又怒的撞击,像有什么东西扑到了门板上,却被三步脚位狠狠干压回去了。

    顾晚程那只水脚印当场裂散,黑水顺着门缝倒流回去。

    而陆折脚底下,却突然顶起一股很硬的震。

    像门后真有另一条能走的路,被这三步硬生生踩通了。

    “别松!”沈雾喝。

    三只脚同时压着,谁都没敢挪。

    过了两息,门板中间那块铁片忽然自己翘开一角,露出里头一条很窄的缝。缝里没有光,只有一股更冷的风,从下面直直顶上来。风里混着铁锈、旧麻绳和一点很淡的血腥。

    陆折低头,看见缝里慢慢顶出一小截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钥匙。

    是一只铜做的脚模。

    巴掌长,做成左脚,第二趾往里轻轻扣,脚跟后沿却刻着两个极小的字。

    认伤。

    他心口猛地一缩。

    这道门认的不是谁走对了三步。

    是认哪只脚真受过那道伤,哪只脚只是学着来踩。

    前头那只领路的光脚仍死死压着第三步,已经开始轻轻发颤。它像撑不了多久。陆折刚要问那只铜脚模拿不拿,后头黑里忽然爆出一声极尖的鞋跟刮木。

    左路那双细跟布鞋不知怎么,竟顺着没断净的路根摸到了这头!

    它没冲人,直扑第三个左脚窝外侧那只女人光脚。

    像只要把这一步抢掉,门后那东西就还能再翻出来。

    “起牌!”沈雾猛喝。

    陆折想都没想,俯身一把抄起那只铜脚模。

    同一瞬,第三个脚窝里那只女人脚像终于把最后一点路也送到了,脚跟一滑,整只脚猛地往后退。细跟布鞋尖尖一戳,几乎贴着她脚边扎进木板里。

    可它终究晚了半步。

    整道门板在三只脚同时松劲的一瞬,咣地往内弹回去。

    细跟布鞋被夹在门缝外,只卡住了半只鞋尖。鞋里立刻炸出一声尖细得不似人声的叫,下一秒,鞋尖连着半截鞋帮一起被门板硬生生绞断,黑水喷得满地都是。

    “退!”沈雾一把拽住陆折。

    三个人外加一只领路的光脚,一起往后撤。

    等退回槛口边上,陆折才发现那只帮他们踩下第三步的女人脚已经不见了。地上只剩一道很浅的湿印,从门前一路退回更深处,退到半路,又像被什么拖住,生生断了。

    而他掌心那只铜脚模,冷得像刚从尸体脚底抠下来。

    许观在槛外压着声问:“里面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门开了一下。”沈雾喘得厉害,低声回,“没全开,但认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认什么?”

    陆折摊开掌心,看着那只铜脚模上的两个小字,声音比水还冷。

    “认伤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,才慢慢抬头,看向更深那片重新合上的黑门。

    门是回去了。

    可门缝刚才弹开那一下,他分明看见里头最深处,还挂着第二扇门的影子。

    而那扇更里面的门下,正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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