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陆折干脆伸手,把自己左掌压在牌边外侧的木地上,稳住震感,不去碰牌,只借掌力把地板吃住。

    那一行字终于又清了半分。

    接领后备注。

    未到,转退窗。

    木道里一时没人出声。

    只有前场门后那一口撞得更急,像它也听懂了。

    陆清禾脸色一下白透。

    她压着牌的手轻轻发颤,嘴唇却抿得死死的。

    老周那边猛地偏过头,“退窗?”

    岑秋屏先反应过来,声音发紧,“见秋。”

    陆折眼神一沉。

    接领后备注没有写名字,也没写去向全称,只留了三个字,转退窗。可眼下这条木道上,能和“窗”挂上的,只有右后那扇旧窗,只有玻璃后那只写出“见秋”“A4”的回手。

    牌先送到陆清禾手里,人没到她手里。接领失败后,人被转退窗。

    这条断口终于咬上了。

    陆清禾胸口起伏了一下,像被人把很久以前的那口冷气重新按回胸腔里。她没解释,也没自辩,只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,然后很低地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我那晚没等到人。”

    老周攥着夹条,眼眶都红了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转退窗,你还说你只拿到牌。”

    “我拿到牌的时候,备注还没出来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终于看向他。

    她眼底有一层很硬的水光,没掉下来,整个人反倒更冷了,“那张牌到我手里时,下面是空的。等我再翻,已经晚了。”

    这话刚落,A-4-17柜门里那只铁夹突然往前一送。

    不是慢慢探。

    是一下子顶出来。

    工牌壳从夹口里滑了半截,啪地落进门槛外的浅水里。那层水极薄,壳子一落,立刻漂起一线浑黑的浆。鞋尖同时往前碾了一分,像要顺着工牌出去。

    “压它!”

    陆折一声喝下去,陆清禾手掌立刻把牌角按死,见秋纸下那圈湿黑被压得往回缩。岑秋屏也扑过去,双手一起压上去。柜门里那只鞋停了。

    可工牌壳已经落在槛外。

    离陆折只有一掌远。

    老周呼吸一下乱了,像要过去捞。陆折头也没回,直接一句。

    “站住。”

    老周脚下一顿。

    陆折盯着那壳,视线飞快扫过它的朝向、和鞋尖的距离、以及浅水流向。工牌壳是它递出来的。谁去拿,谁就可能被它顺着认上。可这东西已经出槛,不拿也不行。

    “许观,把旧木板给我半截。”

    前场那边,许观一脚卡门,空出来的手反捞起裂断的板子,顺地滑了过来。木板贴水,带起一线波纹,停在陆折手边。

    陆折没直接伸手。

    他用木板边沿一点点把工牌壳挑起来,翻了个面。

    壳背后黏着一小片早就化开的标签纸。纸上原本的字只剩一团灰印,可右下角还留着一枚压痕,像旧章盖过后退色留下的圈。

    静廊。

    两个字只剩半边形,可够认。

    老周看见那半圈章,脸色更难看了。

    “静廊署连值夜工牌都经过手。”

    岑秋屏压着牌,低声道:“那一晚他们到得比你们快。”

    老周没接话。

    他手里那根夹条被门里咬得又往里陷了一截,木头发出细裂声。他眼角肌肉跳了跳,还是把视线挪回了工牌壳上。

    陆折把壳挑高一点,借白光去看里头那张烂纸。

    这回比刚才清些。

    纸是双层的,外头那层泡烂了,里头还有一点旧纤维撑着。最上头那个“周”字旁边,果然还有半笔。往下再看,能看见一截编号,末尾是“17”。

    A-4-17。

    工牌和柜号,缠在一起了。

    老周嗓子里像堵了沙。

    “周师傅值的是A排冷段。”

    “十七柜归他那线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来,很多东西都往一处拧了。

    A-4-17旧柜,周字工牌,退单,人未出,转退窗。那晚失踪的冷井值夜工,多半就落在这条线里。柜内之物也许不是完整的“人”,可它带出来的东西,全是当年那个人身上该有的旧物。

    前场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碎裂。

    很脆。

    像木头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掰开了。

    沈雾低吼了一声,“上沿裂了!”

    陆折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门上沿那道被夹条卡住的缝,终于被里头顶出一根手指。灰白,泡胀,指甲盖卷起一半,正一点点往外挤。手指先出来,后头那片皮肉贴着门缝摩擦,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响。

    许观反手就要压热线。

    “别烧断。”

    陆折一句拦住他,“它要的就是断口。”

    许观手腕一滞,红线停在那根手指前半寸。

    门里的东西像听懂了,手指在缝里轻轻勾了一下。那动作像招人,又像在试探外头谁会先沉不住气。

    沈雾肩膀还顶着门,额头已经抵上了木板,汗沿着鼻梁一滴滴往下砸进水里。

    “陆折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都磨哑了,“少看那边一眼,这边就开了。”

    陆折直起身,工牌壳还用木板挑着,没碰手。

    他脑子转得很快。

    前场这口门已经撑到头了,后场牌也压不久。再僵在原地,两口一起破。必须把人和物证都往木道更外侧挪,至少拉出半段缓冲。

    可一退,柜里的东西会不会跟出来。

    这念头刚起,陆清禾就开口了。

    她还压着牌,脸色白得厉害,声音却很稳。

    “它现在出不来。”

    “合栏还在,它只剩递东西这一条缝。”

    岑秋屏跟着补了一句,“前提是牌别翻,纸别滑。”

    陆折点头,立刻下令。

    “撤半段,先退到拦柜线外。”

    “清禾和秋屏抬牌,不离地,不翻面。老周不许碰工牌壳,跟我走左侧。许观、沈雾,门板一寸一寸挪,别给它抽手的空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拖泥带水。

    木道窄,所有动作都像在刀口上抹。陆清禾和岑秋屏蹲着身,把反扣牌连着见秋纸一起微微托起来,离地只够一指。纸下那圈湿黑立刻跟着拱,像粘着不肯放。两人手稳,硬是没让它翻。

    陆折用半截木板挑着工牌壳,侧身往后退。

    老周贴着左壁走,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壳,像怕它下一刻就又回到柜里去。前场那边更难,许观和沈雾顶着门,几乎是把整扇门连同里头那股劲一起往后拖。夹条卡在上沿,门缝里那根灰白手指越挤越长,关节顶出来一小截,指尖已经快碰到许观的袖口。

    “再半尺。”

    陆折盯着地上那条无形拦柜线,低声数着。

    一步。

    两步。

    浅水在鞋底下发滑,潮木板被门里那股劲震得一下一下颤。众人的呼吸都压得很低,只剩鞋底与水的摩擦声,和门板里不肯退的“咚,咚”。

    就在他们退到拦柜线边时,A-4-17柜门里传出“哒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像什么东西,轻轻碰了碰柜门内沿。

    陆折心里一紧,偏头看去。

    柜门里的铁夹已经缩回去了。

    鞋尖还停在槛边,可鞋帮上方那片黑里,慢慢又挤出来一角东西。

    这次不是工牌壳。

    是一张更薄的湿纸角。

    纸边发黄,边上钉着半枚生锈的订书针。纸角一露,陆清禾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。

    她认得那纸。

    那是旧交单。

    老周也看见了。

    他脚下像被钉住,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的气音。

    柜门里那张湿纸只探出一角,没再往外。可那角上头,被水泡散的墨里,慢慢浮出两个更小的字。

    送窗。

    前场门板在这时轰地一声,整个上沿朝外鼓起。

    那根灰白手指后面,第二根指头,跟着挤了出来。

章节目录